在现场见到崔风的那一刹那,穆成林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崔风因功升了几级,见了穆成林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今日穿着郎将的武官服,腰间别着佩刀,身量高挑,肩宽腰窄,把一身官袍撑得有棱有角。
常年习武练出的体魄让他即便站着不动,也带着一股利落的锋芒。偏偏那张脸生得年轻英俊,眉眼带笑,嘴角总往上翘着,看起来不像个正经的武官,倒像个混进官场里来玩的纨绔。
穆成林冲他扬了扬眉,调侃道:“哟,崔校尉,升了官就是不一样,这身行头比之前气派多了。”
“嗐,全是托小公爷和殿下的福。”崔风嘿嘿一笑。
见长官目光朝这边看过来,崔风立刻敛了笑,正经了神色,压低声音对两人说:“我先过去干活儿了,一会儿见。”
晚上,三人在清风茶馆碰面。
穆成林开门见山地问道:“崔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那针淬的毒不是咱们这边常见的品种,”崔风挠了挠头,“不过再往下查,上头就不让查了……”
穆成林面露诧异之色,追问:“不让查了?谁下的令?”
崔风摊了摊手:“具体谁下的令我也不清楚,反正档案被调走了,人也撤了。也有可能是我职级太低,所以不让我接触了。”
“嗯,也有可能。”穆成林摸着下巴。
“……我就谦虚一下,”崔风嘴角抽了抽,“小公爷你还真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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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承翊的寝殿大得空旷,偏偏又塞得满满当当。
四面墙上挂满了各色绣屏与缂丝挂毯,案几上堆着象牙雕的围棋、错金的香炉、白玉的镇纸,还有几个巴掌大的西洋八音盒,角落里立着一架紫檀座屏风。
这些物件大多是各地进贡的,也有他自己叫人搜罗来的,每一样都贵重精雅,摆在一起,反倒失了分量。
床榻上堆着七八个锦缎靠枕,颜色浓艳,金线勾边,有的绣着蟠桃献寿,有的绣着五蝠捧云,一个挨一个地摆着,像筑巢一般包裹着皇上。可即便如此,他也极少睡得安稳。
殿外的宫人们脚步压得极轻,连呼吸都敛着,生怕惊醒了圣驾,朱承翊自从双腿废了以后,便几乎没有睡过一夜好觉。
今日他醒来时,殿内异常安静。连窗外常有的鸟叫都停了。朱承翊从堆满抱枕的床榻间慢慢坐起身,抬手揉着胀痛的眉心。
余光里,贵妃榻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量挺拔,穿着一件旧青色的衣裳,在满殿的锦缎珠翠间显得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头来。
一张熟悉到刻进骨头里的脸。眉目清淡,鼻梁上有一颗极小的痣,嘴角微微翘着。她随手拈起几案上的一颗琉璃珠子,弹着玩,珠子磕在桌面上,叮叮当当的响,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格外清脆。
她歪着头,一双眼睛玩味地看着他。
朱承翊低下头,用力揉了一把脸,再抬头,她还在。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是啊,无聊得很。”穆芦雪把琉璃珠子往桌上一丢,撑着下巴看他,“不过小翊做了皇上,恐怕早已忘记深宫寂寞的滋味了吧。”
她一笑,脸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跟从前一模一样的笑。
朱承翊只是瞧着她,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现在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你。”
穆芦雪离去的那一刻,他其实没有感到太多悲伤。那时候事情太多了——葬礼、朝政、孩子、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他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真正让他难捱的,是之后那些数不清的深夜,那些时刻像细沙一样填满了他的日子,一点点压下去,沉甸甸的,不声不响。
穆芦雪笑了笑,不接他的话,只自顾自地说:“都快忘记走路是什么滋味了吧,小翊,下来走走吧。”
生前她对他总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在梦里反倒亲切些,更像小时候那几年。
朱承翊掀开锦被下了床,赤脚踩在凉丝丝的织毯上。他走到她身边,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脑袋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
他的姿态不像帝王,倒像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倦鸟。
穆芦雪的肩窝是温热的,能闻到一种淡淡的、像是皂角又像是旧衣裳晒过太阳的气味。
穆芦雪的手落在他发间,慢慢地抚着,“你把我的孩子照顾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