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舒相心慢慢地、缓缓地闭上眼,睫毛因为紧张轻微地抖动着,就像是一只扑闪着翅膀的蝶。
只见舒相心眼前的一片黑暗之中,渐渐浮现出了一张老人的脸。
那张脸贴得很近很近,五官的轮廓其实很模糊,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个老太太,最明显的是那一双眼睛,就像是死鱼的眼睛那样瞪着舒相心,时不时还从内向外地不停旋转着。
但是,她眼底没有泪痣。
她不是姑姥姥,而是在梦中盯着姑姥姥死去的老人。
从刚才舒相心醒来开始,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这张脸。
这就是江如隽看到的吗。
看了一会儿之后,舒相心感受到了一股难忍的眩晕感。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沉思着。
此时此刻已是晚上八点左右,高档小区的夜晚一向寂静非常,舒相心几乎听不见任何杂音。
似乎想到了什么,舒相心在储物间找到一把锤子,起身来到江如隽的房间,伸手扯掉了糊满墙壁的白纸。
白色的纸张在寂静的夜色中纷飞着,掠过舒相心淡灰色的瞳孔,再慢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每撕下一张,那一处就会生长出一股粘腻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舒相心身上。舒相心去到那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最后,舒相心觉得似乎有千百万个人站在他的身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些目光带着浓浓的恶意,从舒相心的头顶凝视到舒相心的脚下,一刻也不停,无影无踪,如影随形。
舒相心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沉重起来,肩上好像扛了许多人,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花费平时好几倍的力气。
豆大的汗珠在他的额头凝聚着,划过舒相心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流畅的下颌线,滴到雪白的脖颈上,最终没入白衬衫被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中。
领口已经被汗水润湿了一大片。
舒相心就这样一步一缓地走到被钉死的窗户旁边。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舒相心一个旋身,用尽全部力气把手中的锤子向木板砸去!
“哐,哐,哐。”
宁静的别墅里不断传来木板被砸落的声响,空气中传来木头被击碎的灰尘味。最后一颗钉子被砸落的那一刻,舒相心长舒一口气,抬脚把跌落的木头踢得粉碎。
冷白色的月光洒进屋内的那一刻,舒相心背后的那些目光似乎更兴奋了些。
舒相心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了那一轮在云层的空洞中凝视大地的月亮。
月亮。
【祂在天上看着你。】
背上、肩上、头上、四肢,每一处都传来难忍的痒意,伴随着轻微的刺痛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上缓慢地生长蠕动。它在舒相心的皮肤表面扎根,再一点点尝试往里钻。
就在骨头也泛起痒意的那一刻,舒相心召唤出光幕,点击古岁的日记本!
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低,脊背慢慢攀上一阵熟悉的阴冷气息,那些挤在一起的视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争先恐后地匆匆褪去,舒相心甚至从它们身上察觉到了一种恐惧感。
一种身为猎物,面对强大猎食者的恐惧感。
风从被舒相心砸开的窗户中涌来,掀起舒相心的长发,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的影子。
在月光中的影子并没有随着舒相心的动作移动,而是在清冷的月华中慢慢融化,青年的人形逐渐缩小、扭曲,变成了一汪黑色的泉。
紧接着,舒相心看见里面伸出来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纤细的、修长的、苍白的手臂,用刀刻出的诡异图案遍布了整只手臂。密密匝匝的咒文被排列成了荆棘玫瑰的形状,在没有丝毫血色的皮肤上盘旋着,红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了诡谲的美感。
紧接着,是另外一只手,上面的图案与另一只完全对称。
再然后,是头颅、身躯、上半身。
穿着染血校服的少年从影子里缓缓爬起来,他抬眸看着舒相心,纯黑的瞳孔映照出舒相心惨白的面色。
舒相心这才发现,那些红黑色的咒文已经蔓延到了古岁脖颈的位置,而古岁雪白的脖颈上,有一个黑乎乎的血洞。
那个血洞不知道有多深,一刻不停地往外渗着血,血水浸透校服蓝白相间的衣领,滴到前胸,再在校服的下摆重新凝聚,滴在木制的地板上。
那恐怕就是古岁真正的死因。
即使成为了厉鬼,致命伤也好不了,整日整夜地折磨着这个还尚未成人的少年。
舒相心不动,古岁也不说话。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眼白,是全然的黑色,被盯着的时候,舒相心有了一种被深渊凝望的错觉。
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舒相心又感受到了一股粘腻的视线。
那视线来自窗外,来自天上的那一轮月亮。“它”似乎不愿意放弃舒相心这一个到手的猎物,依旧不管不顾地攀上了舒相心的后颈,想要拼命往里钻。
就在这时,舒相心看见古岁微微皱了皱眉,幅度并不大,但舒相心却能知道。
他在生气。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古岁便来到舒相心的身前。
身体几乎是在瞬间失温,每一个细胞都感受到了眼前人浓郁的杀意,疯狂叫嚣着危险。
不行,不能跑。
舒相心克制着逃跑的本能,死死地钉在原地。
如果说现在舒相心有丝毫逃避的举动,下场一定不会好到哪去。
淡灰色的瞳孔缓缓瞪大,在舒相心惊恐的目光中,古岁伸出手,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抓向了舒相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