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达被关入监狱之中，火王陛下命令他三日后服毒自杀。这三天里，想见他的人可以去见他。

米达虽然身在监狱，但得到侍从们的通融和优待，他住在宽大舒适的单间之中，一日三餐丰盛非常。每日有客人到访，多是对他惋惜赞叹的长辈，牢狱竟然成为一方温馨的小屋。

佛格常来看他，夸张地说，佛格算是住在了这儿。外人来的时候他站在一边陪同，夜里等待少爷睡着后离去。

最后一天的夜晚，月亮照耀出绯红的光影，仿佛血液在天地间流淌。该来的人都来过了，房间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们双双坐在凳子上，面对着面，一时间竟然无言。

佛格率先开口，愧疚地说：“对不起，少爷，属下没能救下您……”

米达微笑露出白洁的虎牙，一副坦然的模样，“没关系，从我决定做这件事起，就准备让我的骨灰与火族的未来一起飞扬。”

佛格把身边能找的大臣、贵族都找了一遍，他恳请他们一起为米达求情，对方基本都同意了。他们上奏文书，可惜奥伦的心像石头那样硬，整个圣铭维斯大陆，无人能够推动坚硬的巨石。

其实，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据说曾有男童找那个人求情，陛下心情愉快，便赦免了孩子的罪责。

但是……

佛格咬咬牙，心一狠，说：“少爷，要不……要不我去找霍索修斯吧，如果他向陛下求情，说不定……”

米达瞪圆漂亮的红眼睛，“你在说什么啊，我杀了他的亲弟弟！”回忆起杰西临死前的可怜面孔，米达的双手会跟着颤抖。

结束一个孩子的生命，是一件残忍的事。结束一个仇敌的孩子的生命，仍然是一件残忍的事。

“他不会知道的，陛下肯定想办法搪塞过去……霍索修斯的脾气，只要我们开口，他不会坐视不理……我知道这对他不公平，除此之外，少爷，我不知道谁还能救您……”

佛格说着，身体开始抖动起来，仿佛这些话也耗尽了他所有智慧和善良。

米达赶忙起身靠近，手掌放在佛格颤抖的肩头。他温柔地说：“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不要找霍索修斯了，我们杀死他的亲弟弟，还要伪装成无辜的受害者去向他求情吗？

“我实在做不到。我知道你也做不到，否则你就不会在最后一天找我商量了。”

佛格没有否认。上午单独见霍索修斯的时候，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一句话挤不出来。

霍索修斯当时看出他的踌躇不决，道：“你有话直说就好。”

佛格明显停顿了几秒钟，缓缓摇头：“……没。”两人随便寒暄两句，他就离开了冰晶花园。

米达已然接受自己的结局，他平静地说：“佛格，陛下恩准的话，请将我和父亲、弟弟埋葬在一处吧。”

提起奥伦，佛格表情微变。最后时刻，他不想继续在少爷面前掩饰对君王的厌恶。

米达看出他的不满，轻声问：“……你恨陛下吗？”

“这片大陆上，除去少爷您，对火王陛下真心真意的人只有两个。一个被他狠心杀死无人问津，一个被他折断羽翼囚禁花园，人间的真情他视而不见，妄图仅靠索取和威慑就得到所有的爱戴……我从未见过如此薄情的人。”

“也没有那么薄情啦，”哪怕明日就会被奥伦处死，米达仍然在替奥伦辩解，“陛下确实深爱着霍索修斯，只是方式很古怪。”

米达看向佛格，他的红眼睛像宝石一样明亮耀目，“哥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这件事是我最后的愿望。”

佛格不假思索道：“少爷请讲。”

“可能对你而言，有点为难吧。”米达顿了顿，才接着说，“……哥哥，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好火王陛下。”

“什么？！”

佛格不可置信，少爷心心念念的遗愿，居然还是和奥伦有关。

“少爷，他要杀您啊，您为他付出一切，他根本不领情。这样的混蛋，您到底爱他什么？！”

“……是呀，真是没出息，即使火王陛下已经这样对我了，我还是爱着他。”米达叹了一口气，“我的人生，从在裂谷被他击败起就完蛋了。”

佛格深深垂下头，周围的景象变幻，他仿佛成为当年糖水摊前低头盯着鞋尖的黑发少年。

有些话，倘若今晚不能说出口，以后再不会有机会。

记忆中的阿兰尼好似在给他鼓励，佛格终于鼓起勇气，低低道：“您为了陛下倾尽所有的同时，其实……也有人默默地爱慕着您……”

米达错愕半晌，内心咀嚼了一下这句话。

他在其他地方愚钝几分，情爱方面不傻，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佛格的意思。那些零碎的记忆涌现，此刻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你是一个好人，佛格，”米达苦笑着说，“但是我喜欢坏人。”

＊

出了杰西这件事，奥伦他总疑心丈夫会看出端倪，更加黏着霍索修斯了。

自己愈发依恋这个男人，这看起来是一个糟糕的习惯。可惜他短时间改不掉呢，就像在霍索修斯面前撒娇一样，他觉得舒畅愉快，就暂且保留坏习惯。

结束以后，奥伦含混地呢喃：“要生宝宝，要给我的丈夫生很多宝宝……”

“生一个就够了，”霍索修斯为他擦拭湿淋淋的身子，动作轻柔，“身体里这个还没生下来呢。”

“嗯，先生我们的撒奇，后面再生一个，只给丈夫生宝宝，不给火族的坏蛋生……”奥伦胡乱地说个没停。

霍索修斯任由他胡言乱语，将人擦干净送到床上，他的嘴巴还是没停，叽里咕噜地不知道骂起了谁。

“小伦，最近两天怎么不见你给宝宝做胎教了？”

原因是奥伦在处理米达的事情，找他的人太多，奥伦早起晚归，撒奇的教育便被搁置。

霍索修斯拿起床头的书，“我来教教他？”

“好！”奥伦满口答应。如果霍索修斯不主动提起，他也会要求，毕竟哪有胎教只让一位父亲完成的。

霍索修斯捧着书本开始教学，他的声调轻而温柔。奥伦脑袋歪在男人怀中，跟着听简单的知识，后面犯困，睡了过去。

……

米达的背叛让奥伦对身边的下人怀疑起来。连表面对自己无比追捧的追随者，都有可能背叛自己，那还有谁不会呢？

对于佛格，奥伦虽然没有加罪于他，但他与米达亲如兄弟，奥伦对他便很是怀疑。依靠主仆咒印，倒不怕他做出什么。

奥伦选择的两位下属，自艾思城便陪同在他身侧，倘若同时背叛了自己，显得自己很没有眼光呀。

米达处刑的那一天，迟迟不肯喝送去的毒药，其他人不愿逼迫，消息迅速传到了奥伦那儿。

奥伦觉得自己足够仁慈，本来应该当场杀掉的，他拖延了好几天，还允许旁人去看米达，难道不是仁慈么。

奥伦冷笑，嘲讽道：“他不肯喝毒药？怎么？难道还要本王亲自喂他吗？”

侍从回答：“是的，陛下，他想见您。”

奥伦一惊，他刚才只是随口说说，“见我？”

“嗯。您恩准他见想见之人，他最想见的人是您。”

“哦，只要他见到我，他就愿意去死喽？”

侍从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奥伦站起身，烦躁道：“行吧，本王去见他最后一面。”

在牢狱的米达保持着他的金贵。他身穿体面的制服，卷发干净整洁，一见奥伦便咧开嘴笑了，露出可爱的虎牙。

“陛下。”米达从凳子上起身行礼。

奥伦对米达的行为惊讶又满意。他以为米达想见他，就是想临死前骂他一顿，结果他没有忘记对王族的礼节。

很好。自己维持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们说你想见我，有事？”奥伦公事公办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