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惑索然一笑:“这样。”
*
李三在等待温先生和梅惑对话的间隙重新看了一遍贺方送来的录像带,如同江渡描述的一样,江渡并未撒谎,难道是她错判了?
还没等温先生从梅惑这里离开,李三被过场动画摁着去睡觉了,她躺在床上闭着眼,想坐但坐不起来。
贺方到底想咋。
黑暗里,她闭眼侧躺,听到有人进她卧室。
有人在床边她身后站定,停留一瞬后俯下身来轻吻她熟睡的侧脸。
她闭着眼也知是梅惑,因为梅惑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唯一一位长发男的,他发丝垂下来一缕扫到她脖颈,痒痒的。
梅惑似乎在她床头柜上放了什么东西,随后就退出去了。
梅惑离开之后她的过场动画解除了,她才刚坐起来恩赐时间就到了。
真的服了。
床头柜上搁着一个铁制饼干盒子,李三打开,里面有一张小纸条。
【每天吃一块,吃完我就回来了,^_^】
没必要立一个这么标准的flag吧,想干啥。
她打电话给梅惑,无人应答,又打给温先生,温先生说梅惑去找椅子之神了。
咋又去了,不是受伤了吗。
江渡的电话也没人接,李三只好反复观看那段录像带,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新线索。
她的恩赐时间终于结束了,窗外立刻从黑夜变成了清晨光景,她看时间,九月二十八日早上六点钟。
直接进入下一个日期了。
好好好,贺方现在已经不必询问她们是否需要投票,得到记忆碎片,还是进入惩罚的恩赐时间。
今天是商议好的她与江沛结婚的日子。
中午十一点,婚礼现场,宾客来往,江先生正迎来送往,江沛春风满面。
李三又一次进入恩赐时间,她终于摆脱婚礼前的过场动画,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落座。
梅惑并没有回来,距离上个日期已经过去接近两个月,大家又一次默认他死在椅子之神手中。
她翻开贺方的日记,读今天刷新的内容。
【我每天都在实验我选定的杀人方法,尽善尽美,毫无错漏。
但那是对我而言。
这世界上存在比我更聪明的人,这世界上有异能人类。
异能人类是违背常识的存在,我不知道它们会什么,它们会怎样抓住我的错漏。
万一它们中间有人会读心呢。
一旦被抓,我就会死。
更何况我疲惫至极,缺乏睡眠,大脑已无法正常运转。
连读到导师的这一句消息“你要是跟不上节奏就退组吧”,我都反应了一分钟才哭出来。
我不明白。
我从小就勤奋学习,听话懂事,在外尊老爱幼,在内照顾家人,从不耽于玩乐,拿了无数奖状,绝对是个好孩子,按理来说也算在命运这里积攒了一些资本,但为何,我的人生依然如此易碎。
只要一个浪,就能轻松将我打翻。
我只不过是选了一个错误的导师和实验室。
凌颐选对了,所以他与我同级却两年前就拿到博士学位,现在工作也十分顺利,人生蒸蒸日上,而我即将在浪费六年时间以后拿一个本科学位走人。
我们的感情目前大体来说没问题,但再亲密的人也无法替我承担我自己的人生,更何况,凌颐对我的态度似乎有微妙的转变,拜高踩低是人之常情,我作为败犬,要有被轻视的觉悟。
我几乎要下定决心,杀了导师,将我这容错率极低的人生掰回正轨。
但下一条消息是妈妈问我最近在学校开不开心。
我是妈妈的希望。
我从小就替妈妈承担她的人生,她的苦难和她的眼泪是我终其一生无法摆脱的责任。
我不能死啊,妈妈只有我了。
我擦掉眼泪走进实验室,师姐见我神情恍惚,便对我说:
“明天王贪狼领袖要来学校,今晚封路,明天实验室进不来,正好连着周末,你回趟家休息休息吧,我跟老师说。”
我点头。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我脱掉身上的厚铝箔,从实验室的法拉第笼里爬出来,在设备间匍匐前进。
中心机构的安保检查太依赖科技手段,当然正常人也不会进得来且想要躲在实验室这些危险的设备之间,更何况我还黑进了中心机构的系统,看了一点安保计划。
王贪狼就在那里,被一群人簇拥着,参观什么东西。
她好像有事,她的秘书对她说了什么,她走到一旁去接电话了。
那里只有她。
好机会。
跑。
我往她面前冲,其实我什么也没听见。
但我猜她那时说了住手,否则我已在三步之内被打成筛子。
我还真的跑到她面前了。
我跪下,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眼泪没有按时淌出来,我忘词了,我忘记我要说什么了。
我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没有任何意味,就是单纯的“看”。
从前惊鸿一瞥,后来我已透过屏幕看她很多次,即便是最好的雕刻家,雕出的最符合黄金比例的雕像,也不过就是她这样了。
她一点瑕疵都没有,命运的风雨从未沾过她,她出身的地方,半块地砖都贵过我的命,天下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召之即来。
但这一刻我才第一次看清她,原来从前那些都是妄言,贵不贵都有价格,神与人之间隔着天堑,岂是半块地砖可衡量的。
我在实验里缩了一夜,头发凌乱,眼神呆滞畏光,挂着黑眼圈,我是一条如假包换的廉价野狗。
野狗的眼睛被神的圣光灼伤,眼泪以另一种方式流了出来。
我磕磕巴巴地说:“求您救我。”
让导师别为难我了。
我想毕业,我要博士学位。
话已出口,我笑了一下。
太可笑了,太荒谬了。
我看到,她也笑了一下。
她以为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求一个直达天听,是要诉什么惊世骇俗的冤情,没想到竟是这样小小一桩琐事。
我应当是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