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狐族天性对美丽事物的执着？晏雪临格外热衷于服饰品。

可整日只捣腾自己，久了也难免无趣。他曾试图把这份热情倾注在身边的人身上。

——砚知白？不行。那家伙只爱穿简单素净的白蓝长衫，对任何繁复装饰都敬谢不敏，说影响他看书和云游的心情。

——金爪？也不行。那小家伙活泼好动，整天上蹿下跳，再好的衣服穿他身上，不出半天就灰扑扑，晏雪临只能无奈给他准备些结实耐造的。

——漓丝？更不行。毒蛛妖对自己的玄色纱裙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审美自成一体，对晏雪临的“好意”向来是冷脸拒绝。

身边人都不配合，晏雪临退而求其次，试图给忘忧阁里的侍从们隔三差五地换些新衣服。

可侍从的衣服也不能弄得太繁复华丽，否则影响干活。而那些小妖们又大多胆小谨慎，不敢穿得太惹眼招摇。晏雪临兴致勃勃换了几次，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

更别提没过几个月，砚知白就拿着账本天天在他耳边“语重心长”地敲打：

“兄长…！忘忧阁的账目可撑不起给所有侍从天天买新衣服啊！再这样下去，我们下个月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至此，晏雪临的“换装大业”才算是彻底偃旗息鼓。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柳重焰——长相俊朗，身材比例绝佳，气质亦正亦邪，可塑性极强，关键还“听话”（至少在试衣服这件事上），晏雪临被压抑许久的“搭配欲”瞬间如火山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晏雪临示意店员将选定的所有衣服打包，送去忘忧阁，这才意犹未尽地带着柳重焰走出了店铺。

柳重焰已经换回了来时的黑白红劲装，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家金碧辉煌的成衣铺，心中暗下决心：

……最后那几套华丽得不像话的衣服，还是放衣柜里‘收藏’着吧……

吃也吃过，衣服也买过了，借着想了解妖市布局的缘由，两人又在街道上闲逛了一圈。

晏雪临的忘忧阁地处妖市东边，西边则是“牡丹赌坊”和“百鼠堂”杂货铺，一条灯火通明的主街自东向西贯通全城。

而南边是上次闹事的熊三爷的地盘，北边则人迹罕至，据说是一位活了将近上万年的龟爷坐镇。

四方势力，共同构成了这座光怪陆离的妖市“朱雀城”。

柳重焰暗记心中。

逛也逛完，两人才回到忘忧阁。晏雪临把柳重焰打发走，自己二话不说转身就向砚知白常待的账房而去。

那些“话本”……他可没忘！

然而，账房空无一人。晏雪临拧着眉，又转去砚知白的卧房、书房、甚至他常去躲懒的茶室……统统不见人影。

“跑得倒快。”晏雪临轻哼一声——这个“好弟弟”每次一要躲起来，谁都找不到他。晏雪临转身准备去找漓丝，却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人一身黑白红劲装，身姿挺拔，正是刚刚还在一起逛街的柳重焰。

“阁主大人。”少年见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顺乖巧的笑容，微微颔首行礼。

晏雪临却眯起眼打量他，毫不留情戳破他：

“砚知白。”

话音刚落，狐妖左耳那条金铃耳坠，也跟着配合地“叮铃”一声脆响。

眼前的“柳重焰”一僵，无奈地叹了口气。

“柳重焰”身形一阵模糊扭曲，转眼间，就变回了属于砚知白的蓝白长衫、浅褐色半扎发的模样。

砚知白抬手摸了摸脸，不太好意思：“还是瞒不过您的眼，兄长。”

晏雪临笑了：“想骗过我，你还早着呢。”

能一眼戳破他的化形——除了对砚知白气息和习惯的熟悉之外，那没大没小的小骗子柳重焰，可从来没叫过他“阁主大人”，更别提见到他就规规矩矩地颔首行礼了。

砚知白被兄长这洞悉一切的笑容看得更加窘迫，他干咳一声，试图开溜：“咳……我看兄长似乎很忙，知白还有事，就先不打扰兄长了。”

说罢，他侧身就想绕过晏雪临离开。

然而，一条蓬松柔软的赤红狐尾，无声无息地横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晏雪临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不跟我解释解释再走？”

“解释什么？”砚知白装起糊涂来。

“你和灰翁。”

“老灰？老灰怎么啦？他惹兄长不高兴了吗？”

“话本。”

“什么话本？兄长说的是……坊间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吗？知白最近都在忙账目，没太留意……”

晏雪临看着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咚！”

砚知白捂着额头，委屈地看向晏雪临。

“别装糊涂了，”晏雪临收回手，语气带着点无奈，“灰翁都招了，那些话本……”他顿了顿，想起那些字句，耳根微热，声音却维持着平静，“……也被我一把火烧了。”

“烧了？！”

砚知白猛地抬头，心疼极了，他急急追问，“您……您怎么烧了呢？！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构思、润色好几遍又专门找人作图画的‘回归大作’——”

他话没说完，晏雪临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刀就扫了过来，仿佛在说——你再说下去试试？

砚知白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懊恼地垂下头，小声嘟囔：“就知道老灰这家伙一点也不靠谱……”

这副心疼稿子胜过被兄长抓包的懊恼模样，让晏雪临彻底无语了。

他收回拦路的狐尾，语气彻底无奈：“行了行了，别嚎了。说说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忘忧阁大计’？”

“…还是您懂我。”

砚知白讪讪一笑，引着晏雪临穿过回廊，来到他书房。

推开门，墨香、纸张陈旧气息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桌案上摊开的、卷起的、写满字的稿纸层层叠叠，还有几本装订好的话本半掩在纸堆里。

旁边还散落着几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个会自己点头的木头小人、一个镶嵌着彩色玻璃的西洋镜、还有几个形态各异的泥塑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