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雪临颤抖着抬头,发现阿灼那双曾温柔明亮的眼里,此刻只剩一片混沌的狂热,一抹紫色在他眼瞳中不显眼地闪现了一瞬——
像那个已死去之人的颜色。
“呃……!!!!”
晏雪临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里衣,紧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边还残留着梦境中的声音——阿灼的呼唤、魔尊的笑声、剑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尾巴。
还好……都在…六条尾巴…完好无损。
他又猛地扭头看向床榻另一边——空的,没有人。
“……阿焰?”
无人应答。
对了……他想起来了。柳重焰今日出门了,说要带着鬼怪们去巡查妖市周边,看有没有魔族残党活动的痕迹。
晏雪临烦躁地捂住额头。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梦到这些?阿灼的事,自从阿焰来了之后,他就已经许久没梦见过了。
还有那该死的魔尊……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梦中?
是因为那个魔族人的出现吗?疯疯癫癫地喊了几句“魔尊陛下要回来了”,所以那些旧日的记忆也跟着翻涌上来了?
不对。
他皱起眉,又想起梦境的最后一个画面——阿灼背叛他时,眼中闪过的疯狂、紫色。
紫色……紫色,就像那个恶人临死前还紧紧盯着自己时眼中的色彩。
晏雪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从前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两百年来,他反复回想阿灼背叛的那一天,每一次都只记得那刻骨铭心的疼痛与随之而来的愤怒、不解——从未留意过阿灼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色。
是梦境夸大了?还是……他当年真的忽略了什么?
巨大的不安感。即使那可能只是梦境虚构出的细节,但潜意识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着他什么。晏雪临再也坐不住,干脆起了身,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夜色深沉,长廊寂静。他一路走到书房,推开门,没点灯,径直走向书案。
案上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
打开后,红布包裹着三块碎玉。是阿焰昏迷那日,被他失手带落、摔成三瓣的玉佩。
晏雪临沉默地将碎玉拿起,托在掌心,碎片边缘锋利,硌得掌心生疼。
说到底,自己不该再这么不清不楚地蒙混过去了。明明有那么多不对劲摆在眼前……一桩桩、一件件他都看在眼里,却因为害怕失去,贪图当下的安逸,选择了不去追问。
自己应该查清楚这一切,就像从前那样。晏雪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碎玉。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晏雪临低头,食指被碎玉边缘割开了一道细口,血珠渗出,他下意识想去擦,可就在指尖触及玉面的那一刻——
碎玉忽然发出了隐隐的光芒。
晏雪临猛地僵住了。
他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那枚正在发光的碎玉——那股气息,他不会认错。那是……
“这…怎么可能……?”
………
柳重焰回到忘忧阁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先去寝房,屋内却空无一人。
既然不在寝室,那应该在书房了?他脚步轻快地来到书房,推开门,屋内没点灯,想见的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椅上。
“阁主?”
柳重焰轻声唤道,晏雪临没回应。少年便朝他走去,可走近了,突然发现不太对劲,伸手扶上他的肩——
晏雪临抬起头来。
满脸的泪。
他在哭。
柳重焰完全没料到这种场面,一时僵住。
晏雪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扭过头去,抬起袖子胡乱擦脸。可越擦,眼泪流得越凶,越想忍住,呜咽声越是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可他怎么能控制的住呢?
巨大的委屈、痛苦、悲伤、无助——这两百年间一直积压、深埋、掩盖的所有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晏雪临再也支撑不住。
像无助的孩童一般放声恸哭,又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攥紧了面前人的衣袖,抽噎着唤他:
“阿焰……”
被呼喊名字的少年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让晏雪临埋头在自己胸前哭泣,慢慢地安慰:
“……我在这,没事了,没事了。”
直到那颤抖的狐耳终于慢慢平息下来,怀里人的呜咽声渐渐小了,柳重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去取盆水来。”
他端来了热水,浸湿了毛巾,晏雪临接过,慢慢擦干净了脸,可眼眶仍是红的,嘴唇也因咬得太重渗着血丝。他怔怔望着水盆中晃动的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柳重焰在一旁坐下,把声音放得极轻:
“……发生什么了?”
晏雪临缓缓转过头,与他对视。
那双无时无刻都在注视着他、永远饱含炙热情感的、漆黑的眼睛。
“……”晏雪临开口。
“什么?”
“……”他艰难地开口,“我……我知道阿灼的下落了。”
柳重焰沉默了会。
“在哪里?”
晏雪临抬手,指向桌上那三块碎玉,声音颤抖。
“………在那里。”
“他留下了……他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