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幽要回国了。
这句话像一丝微光,穿透了浓重的黑暗。路为知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知道了。”他哑声回答。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路为知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不能放弃。
师幽要回来了。
安砚深……你一定要等我。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王姨送来的那碗已经微凉的粥,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他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
另一边的青山深处,安砚深正打着手电,走在深夜的山路上,去查看一个生病学生的家庭。他怀里的手机安静地躺着,没有信号,也收不到任何来自远方的呼唤与挣扎。
但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缓缓转动。
路家助理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安砚深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他并非畏惧路家的财势,而是无法忍受对方那种居高临下、试图用金钱抹杀一切的态度,更无法接受路为知可能因此承受的压力和误解。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即将结束支教生涯的学校,心中已有了决断。他拿出手机,走到信号稍好的地方,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爷爷。”
“砚深,事情有变?”祖父沉稳的声音传来。
“没有大变,只是更清晰了。”安砚深语气平静,“我的支教期下周正式结束。孙儿离家数年,潜心教学,如今学有所得,也想归家沉淀,侍奉祖父左右。”
他略过了路家的事情,只谈自身规划。
电话那头的老人何等睿智,立刻明白了孙儿的意图和未说出口的请求。他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傲然:“好。我安家儿郎,志在四方,亦知反哺。你安心归来,家里一切有我。”
“还有一事,”安砚深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孙儿在外数年,蒙祖父挂念。此次归来,想请祖父出面,办一场简单的接风宴,邀些旧友新知一聚。不必奢华,但求……周全。”
他特意强调了“旧友新知”和“周全”。
祖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那笑声中带着历经沧桑的通透和一丝护犊的锐气:“呵呵,好。我这把老骨头,许久未动了。也该让有些人看看,我安家的门风,教出来的孩子,担不担得起‘清流’二字,配不配得上他们眼中的‘金枝玉叶’。”
“清流”二字,重若千钧。安家世代清贫教书,积累的不是财富,而是桃李满天下的声望和一身铮铮铁骨的风评。这场接风宴,就是安家无声的宣言。
“谢谢爷爷。”
“安心做完你该做的事,风风光光地回来。”祖父叮嘱道,随即挂了电话。
安砚深收起手机,望向远方。他知道,祖父既然答应了,这场“简单的接风宴”就绝不会简单。它将会在教育界、文化界乃至相关领域的高层中,引起不小的波澜。安老爷子亲自为最看重的长孙归来设宴,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强的信号。
他要的,就是让路家,让路宏远清楚地看到:他安砚深,以及他背后的安家,拥有的不是金钱,而是金钱难以衡量的清誉、根基和话语权。他们不是可以随意用钱打发、用势压迫的“软饭男”,他们是有着自身骄傲和分量的存在。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更是为他和路为知可能的未来,扫清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障碍——来自家庭出身的偏见与轻视。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安砚深转身,稳步走向教室。他还有很多课要上,很多事要交代。在离开之前,他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然后,他将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回到那个舞台,等待着他的小少爷,也直面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