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为知昏昏沉沉地就着他的手吃了药,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安砚深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动作顿了顿,转身又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两颗水果糖,放在他枕边。
然后,他拉过那把椅子,坐在床边,拿起一本教案看了起来,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安老师……你不用……”路为知想说他可以自己待着。
“闭嘴。睡觉。”安砚深头也没抬,语气冷硬,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
路为知确实撑不住了,药效上来,加上发烧的疲惫,他很快就在安砚深沉稳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中,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时冷时热,噩梦不断。恍惚间,他感觉到额头上不时落下冰凉舒适的触感,感觉到是有人在换毛巾,感觉到有人扶起他喂他喝水,感觉到那件带着皂香的外套一直严实地盖在他身上……
等他再次清醒时,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宿舍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安砚深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教案放在膝头,但他并没有看,而是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台灯的光勾勒出他疲惫的侧脸轮廓,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路为知动了动,发现身上清爽了不少,烧好像退了。枕边那两颗水果糖还安静地躺着。
他看着安砚深沉睡的侧脸,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狠狠戳了一下。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冷硬的方式,做着最细致温柔的事。
他悄悄伸出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却不小心碰倒了空药盒,发出轻微的响声。
安砚深的眼睛瞬间睁开,警惕的目光扫过来,看到是他,眼神才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刚醒的惺忪。
“醒了?”他声音沙哑,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过来,再次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这一次,路为知没有躲闪。那微凉干燥的触感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上次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嗯……退烧了。”安砚深收回手,语气平淡,“饿不饿?食堂还有粥,我去热。”
“不用麻烦了……”路为知忙说。
安砚深已经拿起外套穿上,不容拒绝地道:“等着。”
他端回来的不止有温热的粥,还有一小碟咸菜。看着路为知小口小口地喝粥,安砚深就靠在桌边,沉默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秋天山里湿气重,早晚温差大。”他突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别仗着年轻瞎折腾。病了,耽误的是学生。”
路为知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声“嗯”了一下。他知道,这已经是安老师式的、最大程度的关心和叮嘱了。
“明天……”路为知犹豫着开口。
“休息。”安砚深打断他,“课我来。”
路为知:“?“
你不是数学老师吗?
安砚深似乎是从眼前人的表情里读出了这句话,低头极短地轻笑一声。
“小学语文而已。”
说完,他拿起空碗筷,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上盖好被子。门别反锁。”
然后,他带上门离开了。
路为知躺回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秋风,身上是干的,胃里是暖的,心里是烫的。
那座冰山,好像真的被秋风吹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温暖而坚实的内核。
他翻了个身,将枕边那两颗水果糖小心翼翼收进手心,像捧着什么珍宝,嘴角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无噩梦。
第二天,路为知的高烧退了,但感冒症状还在,鼻子堵得呼吸不畅,嗓子也哑得厉害。安砚深勒令他在宿舍休息,自己则雷厉风行地接管了他的所有课程。
路为知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听着远处教室里隐约传来的、安砚深比平时似乎更严厉几分的讲课声,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又有点莫名的甜。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枕边那两颗水果糖,最终还是没舍得吃。
快到中午的时候,宿舍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小小的争执声。
“你先进去……”
“我不敢……安老师知道了会不会骂我们?”
“路老师生病了呀……”
路为知心里一动,哑着嗓子朝门外道:“谁在外面?进来吧。”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几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是铁牛、薇薇,还有另外几个平时比较活泼的孩子。他们一个个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害怕。
“路老师……”薇薇小声地喊了一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蔫头耷脑、但颜色各异的野菊花,显然是刚从路边摘的。
铁牛则从背后拿出一个还带着热乎气的煮鸡蛋,笨拙地递过来:“路老师,我妈让给你的……说吃了好得快。”
其他孩子也七手八脚地贡献出自己的“宝贝”——一小把炒得黑乎乎的南瓜子、几颗捂得热乎乎的山楂果、甚至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看起来硬邦邦的麦芽糖。
“路老师,给你吃!”
“老师你快好起来!”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床边,虽然吵得路为知脑袋更晕了,但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却被彻底填满,暖得一塌糊涂。他没想到,这些平时调皮捣蛋、甚至有些怕他的孩子们,会惦记着生病的他。
“谢谢……谢谢你们……”他嗓子沙哑,努力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吱呀”一声完全推开了。
安砚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他显然是刚下课回来,看到一屋子的小孩,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脸色一沉。
孩子们像见了猫的小老鼠,瞬间噤声,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用眼神求救似的看向路为知。
路为知心里也一紧,生怕安砚深把他们骂出去。
安砚深的目光在孩子们脸上扫过,又落在路为知床边那些零零碎碎的“礼物”上,最后定格在路为知那副想求情又不敢开口的可怜样子上。
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沉默了几秒,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面走到桌边放下,然后对着那群鹌鹑一样的孩子,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没责备:
“东西送到就出去。路老师需要休息。”
孩子们如蒙大赦,呼啦一下全跑了,临走还没忘把野花、鸡蛋、南瓜子那些东西往路为知怀里又塞了塞。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砚深把面碗往路为知面前推了推:“趁热吃。”
路为知看着那碗清汤寡水却飘着葱花和香油味的面条,又看看怀里孩子们送来的、有些寒酸却心意满满的礼物,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他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他们……真好。”
安砚深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把蔫掉的野花上,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极轻地“嗯”了一声。
“以前我生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有阿枝会偷偷从家里拿个红薯,塞到我窗台上。”
路为知的心猛地一揪,抬头看向他。
安砚深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他指了指那碗面:
“快吃。凉了腻胃。”
说完,他转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之前没看完的教案,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恢复了守护的姿态。
路为知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那碗温热的面条。胃里暖了,心里更暖。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一小堆五花八门的“礼物”上,也照在床边那个沉默守护的身影上。
秋寒依旧,但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却暖得如同阳春三月。
路为知想,也许他找到的,不仅仅是一座值得攀登的青山。
更是一个值得停留的、笨拙却无比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