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家条件看起来比薇薇家稍好一些,至少房子是砖瓦的。但一进门,一股混杂着食物馊味和烟酒气的浑浊空气就扑面而来,让人胸闷。
铁牛的母亲,一个面色黄肿、眼神浑浊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堂屋的小凳上摘菜。看到安砚深抱着铁牛进来,后面还跟着路为知,她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没什么表情。
“安老师来了。”她语气平淡,甚至没放下手里的菜。
“铁牛妈,孩子又吐了,肚子疼得厉害。”安砚深把孩子小心放在屋里一张躺椅上,语气尽量平和,“我们得带他去镇上看看。”
铁牛妈这才慢腾腾地放下菜,走过来瞥了铁牛一眼,嘟囔道:“咋又娇气上了?肯定又是偷吃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喝点热水躺躺就好了,去啥卫生所,瞎花钱……”
路为知听着这话,一股火气直往头顶冲,忍不住开口:“阿姨,铁牛疼得脸都白了,不像小事!万一……”
安砚深用眼神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安砚深蹲下身,看着铁牛妈,声音沉缓却有力:“铁牛妈,孩子不是娇气。他已经连续两次在学校吐了,还伴有剧烈腹痛,这很可能不是简单的肠胃炎。拖久了,小病会拖成大病的。”
“能有啥大病?”铁牛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们地里人,皮实得很!他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发烧四十度还下地呢!就你们老师金贵……”
她絮絮叨叨,核心意思就一个:没必要看,浪费钱。
安砚深耐心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继续道:“看病花的钱,如果家里紧张,学校可以先垫上,或者我想办法申请补助。但孩子的身体不能耽误。”
“哎呀,不是钱的事!”铁牛妈显得有些不耐烦,“就是没啥大事!你们快把他弄回学校去吧,躺这儿碍事!”
路为知站在一旁,看着铁牛妈那副麻木不仁的样子,又看看躺椅上因为疼痛而蜷缩着、却不敢吭声的铁牛,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原来,最大的阻力,有时候并不来自显而易见的坏人,而是来自这种根深蒂固的、近乎麻木的忽视。它像一堵柔软的、却无法打破的墙,让人窒息。
安砚深沉默了片刻,似乎也知道再劝无用。
他站起身,从旧钱包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铁牛妈手里:“这钱您拿着,不是给您的。是给铁牛看病的。明天,最迟明天,必须带他去镇上卫生所。如果不去……”
安砚深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会请村长和支书一起来家里坐坐。孩子在学校接连病倒,家里不管不问,这事,说到哪里都不占理。”
铁牛妈捏着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安砚深不再多说,看了路为知一眼:“走吧。”
两人沉默地走出铁牛家。院外的阳光很好,路为知却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为什么……”他声音发涩,“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
安砚深走在前面,脚步沉重。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不是不在乎。是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苦,也习惯了孩子苦。觉得忍一忍,熬一熬,就过去了。”
“穷和病,在这里太寻常了。寻常到……麻木了。”
路为知不再说话。他看着安砚深沉稳却透着疲惫的背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安砚深每天面对的,是怎样一种沉重而无力的现实。
他不仅仅在教书。他更像一个逆流而上的纤夫,用尽全力,想要拉动那些深陷在贫困、愚昧和麻木泥潭中的小船。
而自己,之前那些天真的热情和口号,在这巨大的现实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可笑。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次,路为知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一起抗”的空话。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跟在那座冰山后面。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中,沉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