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些混乱之中,一颗不大不小的红痣在突起锁骨之中顽强生长,它就屹立于疤痕之上。
“看见了吗?”安砚深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意,“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路为知,你告诉我,”他盯着路为知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路为知心里,“你拿什么扛?你那点少爷的善心,经得起几下烫?”
路为知彻底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疤痕,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委屈、愤怒、辩解,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安砚深松开手,衣领弹回原处,遮住了那道可怕的痕迹。他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别再跟着我。也别再自作多情。”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将脸色惨白、浑身冰凉的路为知,独自扔在了荒凉的山坡上。
风呼呼地吹过,路为知却感觉不到冷。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道狰狞的烟疤,和安砚深最后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别可怜我。”
原来,他所有的靠近和善意,在对方眼里,只是……可怜?
巨大的无力感和心痛,像这四周的青山一样,沉重地压了下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安砚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路为知还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山风卷着凉意吹透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的麻木。
脑子里反复倒放着刚才那一幕——安砚深扯开衣领时那双近乎赤红的、带着自弃和愤怒的眼睛,还有锁骨下方那道狰狞扭曲的、丑陋的烟疤。
以及那颗红痣。
“看见了吗?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你拿什么扛?你那点少爷的善心,经得起几下烫?”
“别可怜我。”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原来他小心翼翼想要靠近的温暖,他自以为是的“帮忙”,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廉价的同情和愚蠢的添乱。
委屈、难堪、心痛、还有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巨大失落感……所有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寻找着一个出口。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青山绿树扭曲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山路,肩膀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试图把那股汹涌的酸涩逼回去,但徒劳无功。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他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他以为自己可以温暖那座冰山,他以为……
都是他以为。
他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这空旷无人的山野间,他的悲伤和委屈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干,眼睛肿痛,眼泪好像流干了,才慢慢停下来。
情绪宣泄过后,是更深重的疲惫和茫然。他该怎么办?回去吗?面对安砚深那双冰冷的、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不堪的眼睛?
他做不到。
他就这样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山坡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脊,天空被染成灰败的紫色。寒意越来越重,他却一点也不想动。
直到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四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令人心慌的寂静。
夜盲症。
这三个字猛地跳进他混沌的脑子。
完了。他心里一沉。刚才情绪失控,完全忘了这回事。现在别说回去,他连下山的路都看不清了。
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他摸索着站起来,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立刻被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僵在原地,不敢再动。绝望和害怕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甚至荒谬地想,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
就在他被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吞噬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白光,从他下方的山路拐角处,静静地亮了起来。
那光稳定地照着地面,没有晃动,也没有试图寻找他,就只是在那里亮着。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路为知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死死咬着唇,看着那束光,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因为委屈和一种莫名的安心。
他僵持着,不肯动,也不肯出声。
那光束也没有移动,就那么固执地、安静地亮着,仿佛会一直亮到地老天荒。
最终,还是寒冷和恐惧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路为知吸了吸鼻子,极其缓慢地、摸索着,朝着那束光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下去。
每走下一步,那光束就同步地、稳稳地向他前方移动一点,始终为他照亮脚下最需要看清的那一两级台阶,或者一块松动的石头。
他看不到打光的人,只能听到自己脚下沙沙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
那段下山的路,他走得异常沉默,也异常安心。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前面。即使他刚刚用最伤人的话刺穿了他,即使他让他“别再跟着”,可当他真的身陷困境时,出现的还是这束沉默的光。
终于,能看到学校宿舍零星昏暗的窗户了。
那束光在他踏上平地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路为知站在原地,摸索着回到自己宿舍门口。他掏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愣住了。
在他那张旧书桌上,放着一只眼熟的玻璃杯。
杯口冒着微弱的热气。
里面是姜茶。
和他停电那晚收到的那杯,一模一样。
路为知站在门口,看着那杯孤零零的、冒着热气的姜茶,鼻子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那个人的关心,永远这么沉默,这么笨拙,又这么……精准地戳中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吗?
不。
路为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那不是甜枣。
那是冰山裂开时,涌出的、滚烫的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