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和小心翼翼的恳求,身后几个女孩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路为知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怎么会拒绝?
“当然可以!”他爽快地答应,干脆把她们带进教室,“来,就在这儿画吧,画完了再走。”
女孩们欢呼一声,雀跃地跑回座位,迫不及待地打开彩笔盒。鲜艳的色彩瞬间吸引了她们所有的注意力,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画什么,教室里充满了快乐的氛围。
招娣抿着嘴,认真地挑选了一支蓝色的笔,开始在纸上涂抹。路为知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她画的是一片歪歪扭扭的、但用了大量蓝色的——海。虽然形状抽象,但那片蓝色里倾注的渴望,却无比真实。
路为知心里一动,柔声说:“画得真好。大海就是蓝色的,还有很多白色的浪花,和海鸥。”
招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路老师,你见过海吗?”
“见过啊。”路为知在她旁边坐下,“等以后有机会,老师带你们去看真的海,好不好?”
女孩们顿时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吗老师?”
“海真的比山还大吗?”
“海鸥长什么样?”
路为知被她们围着,耐心地回答着一个个天真又充满向往的问题,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他很久没有这种被全然信任和喜欢的感觉了,心里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路为知下意识抬头,看见安砚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似乎是刚带完高年级的体育课,额角还有未干的汗迹。
他的目光落在被一群小女孩紧紧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的路为知身上,眼神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路为知笑着朝他打招呼:“安老师,下课了?”
安砚深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些围着路为知、满眼崇拜的小女孩们,最后落在那盒已经用了不少的高级彩笔上。
他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很短促,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似乎更冷硬几分,“画完早点让她们回去,天快黑了,家里会担心。”
说完,他根本没等路为知回应,转身就抱着篮球走了。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
路为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让孩子们画会儿画怎么了?
他撇撇嘴,没太往心里去,继续低头看招娣画画。
招娣却有些不安地小声说:“路老师,安老师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安老师就是……嗯……提醒我们注意时间。”路为知安抚地拍拍她的头,“来,继续画你的大海。”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路为知明显感觉到安砚深又在刻意疏远他。
食堂吃饭时,他不再单独坐一桌,但会和小刘小张坐一起,如果路为知过来,他就会很快吃完离开。
路上碰到,也只是极其简短地点个头,脚步不停。
晚上更是不会再有任何“顺路”的手电光。
那种冰冷的距离感又回来了,甚至比初来时更甚。
路为知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憋着一股委屈和火气。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让孩子们用了彩笔?这人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这天下午,只有他们俩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阳光打在路为知那张漂亮的脸上,安砚深则在阴暗处写着教案。
路为知终于忍不住,把红笔一放,抬起头,直接看向对面伏案书写的安砚深:“安老师!”
安砚深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路为知豁出去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情绪。
安砚深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一句多么奇怪的话:“没有。路老师想多了。”
“那你这几天……”路为知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安砚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桌角那盒已经用得差不多的彩笔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一丝不赞同,有一丝……类似“铺张浪费”的不认同,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别的什么情绪。
路为知福至心灵,猛地明白了过来。
他不是生气。他是在……不高兴?或者说,是一种更隐晦的……不爽?
因为那盒昂贵的彩笔?因为孩子们围着他转?因为他那种“少爷式”的、不经思考的慷慨?
路为知看着安砚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撞进脑海——
他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吃那些小女生的醋?吃一盒彩笔的醋?
这个念头太过惊人,让路为知瞬间忘了刚才的委屈和火气,只剩下目瞪口呆。
安砚深似乎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立刻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路老师没事就早点回去备课吧。五年级的进度有点慢。”
路为知:“……”
他盯着安砚深那副“无事发生”的冷硬侧脸,心里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地就散了,转而升起一种极其古怪又有点想笑的感觉。
这座冰山……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几天后的下午,路为知批改作文时,又看到了招娣那篇关于大海的梦想。他越看越觉得“招娣”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适的期望。
他想起安砚深看到这篇作文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一个冲动之下,他在下课后单独叫住了正准备回家的招娣。
女孩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路为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脸上带着最温和的笑容:“招娣,老师给你取个小名,好不好?”
招娣眨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叫‘薇薇’怎么样?”路为知轻声说,“是一种很坚强、很可爱的小草,在哪里都能努力生长。就像你一样。”
“薇……薇?”招娣小声地、生涩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新奇的光彩。
“对,薇薇。”路为知肯定地点头,“以后老师私下就叫你薇薇,好不好?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女孩苍白的脸颊上,第一次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真正属于孩子的、羞涩又开心的笑容。
她抱着书包,小跑着离开了,脚步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路为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软乎乎的。他希望这个新名字,能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种下一点不一样的、关于她自己人生的期望。
他心情颇好地回到办公室,正好碰到安砚深拿着教案出来。
“安老师!”路为知主动打招呼,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分享的心情,“我刚刚给魏招娣取了个小名,叫‘薇薇’,是一种小草的名字,我觉得挺适合她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安砚深的脚步猛地顿住。
安砚深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冷淡或隐藏的不爽,而是一种近乎震惊的审视,深处甚至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路为知完全看不懂的悸动。
“你叫她什么?”安砚深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为知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讷讷道:“薇……薇薇啊。怎么了?这个名字……不好吗?”
安砚深死死地盯着他,看了他足足有好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看到别的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安砚深眼底那剧烈的波动才慢慢平息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他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哑一些:
“……没什么。挺好的。”
说完,他不再看路为知,拿着教案,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
路为知独自站在原地,心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
薇薇?这个名字,对安砚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安砚深那座冰封的内心之下,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多、更深的秘密。
而那个叫做“薇薇”的女孩,和她那片梦想中的大海,似乎成了无意中撬动冰山一角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