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维尔沉默着，风声替他说出了所有。

他从不后悔自己丢掉，只是讨厌为什么朝昰暮还留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留着这种……没用的东西，但是没关系，反正都要结束了，什么都不重要了。”梅维尔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朝昰暮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让引力消失，世界自然就结束了。”梅维尔张开双臂，把毁灭说得像统治一般。

“为什么？你明明还有那么多……”朝昰暮根本想不明白，他撑着身体站起。

“十年前我才知道，我不曾拥有过什么，也不会再拥有了。”梅维尔从手臂的装置中取出一块东西丢在地上，将其融入脚边的树根。

于是世界开始失去引力的束缚，他忘我的沉浸在毁灭中，好像不在乎任何结果。

二十岁的某个夜晚，他坐在铺满了整个房间的钞票上看玻璃外的楼宇，哪里也找不到归属感。

世界在嘲讽他，笑他就算得到了一切也得不到一切。

他恨家人、恨朝昰暮、恨变异能力者，恨所有人。

朝昰暮的离开成为最后一块拼图，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日日在痛恨中生长。

孤独是他的良药，恶劣的环境将他滋养。

他从阴暗的沟底一下一下爬到最高处，睥睨一路唾弃他的人，将变异能力者驱逐境内，后来创造了一个非变异能力者的理想国度。

艾奥尼奥斯——永恒黎明城。他正将黎明带到整个西岭，之后他会在世界点亮永恒。

世界改变不了我，于是我改变世界。

恨意，是我的力量。

也是一个夜晚，十五岁的梅维尔回到老旧的单元楼的家，看到桌上放着一张显眼的纸条：

小梅，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了，我走了，希望你过得越来越好

如果有机会再见面吧

他放下纸条，看到从房间走出的朝昰暮。

“你也是换着花样整人。”梅维尔在岁数比他大的冰箱里拿出吃剩的面包，得到的回答却是朝昰暮一句认真的“再见”。

梅维尔拿着面包的手愣在原地，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朝昰暮已经低头绕开他走出门。

他最终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急忙转身跑出去对那个背影说：“朝昰暮，你还没带上我呢！”

“我不想连累你。”朝昰暮没有停下脚步。

梅维尔觉得一切就像场梦，他隐忍着泪水大喊，想这样将梦里的自己叫醒：“那你走了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后来他睡了一觉，起来后望着空荡的散发霉味的房间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想，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被抛弃了，因为后来的路上不会再有任何人。

那股恨又再生。

十二岁的梅维尔和朝昰暮在街上风吹日晒了好几年才有了住所，到了这个年纪也好去打黑工了。虽然住的地方又老又破又小，但总比流露街头好。

他们俩本来去的同一个地方打工，但梅维尔半路跑了，也不知道去干了什么活，有天朝昰暮回来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全是钱，朝昰暮大概看了看，那算上他一年的工钱了。

“我就说我会赚到钱的，以后别说这条街、这个市，整个西岭和世界都有我能挣的钱。”梅维尔很自信。

朝昰暮也不想管他的钱哪来的，但他发现自己好像和他不是一路人。

八岁的生日那天刚好是儿童纪念日，梅维尔又以“借钱”为由在便利店赊了一份预制面。准备走时，还没有太老的老板娘叫住他，又招手让站在门外的朝昰暮进来。

她从台边的挂架上取下两个星星挂坠，给他们一人一个。

“今天是小孩子的节日，拿了这个挂坠，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两人回到他们住的街角的屋檐下，梅维尔迫不及待的坐在破布上，把捡来蜡烛插在面上准备许愿。

朝昰暮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趣，端起那份面举在他面前。

“我希望——”

朝昰暮打断：“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啊？那我不说了。”梅维尔马上闭嘴。

“骗你的，你说给我听就会灵。”朝昰暮又笑。

“真的？你别骗我！”梅维尔更兴奋了，一口气说了两个愿望：“我希望得到天上的星星，然后有一个永远不会抛弃我的人。”

朝昰暮问：“你怎么许两个愿望？”

“两个就两个嘛，我都想实现，不行啊？”

“但是你只有一个挂坠啊，把我的这个给你，这样你就能实现两个愿望了。”朝昰暮把自己的那个挂坠拿出来。

梅维尔一口回绝：“你留着吧，你也有自己的愿望。”

小时候的他不会知道，后来他真的只实现了一个愿望。

六岁的梅维尔被爸爸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爸爸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面额很大的钞票让他去里面买点吃的。

梅维尔对爸爸突如其来的慷慨没有怀疑，以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了，接了钱就跑进店里。

“物价怎么涨的这么快……买这个吧，老登也没吃晚饭，给他买一份算了。”梅维尔走到冷柜前看了好久，最终拿了一份面。

他付了钱跑出门，但是没见到爸爸，决定在原地等，可他等到深夜，路灯都熄了也没见到那个人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他又被抛弃了。

“抠死了，最后一顿都不舍得让我吃点好的。”

埋怨是那样无力，但想想一切也是有迹可循。

妈妈带着哥哥走了，爸爸也丢掉他了。他坐在便利店转角的阴暗处，用力把那份面摔进月光照不进的阴暗里。

他靠着墙坐下，把头埋进了臂弯。过了一会，旁边传来响声，有人在对他说话：“你爸爸不要你了吗？”

这下正撞枪口上了，梅维尔抬头和一个年岁相仿的男孩对上视线，正要发作就看到对方正吃着面。

面？

梅维尔往地下一看，原本躺在地上的面不翼而飞。

果然吃的是他的！

“不准吃！”梅维尔想抢过去，结果没拿稳撒到了地上。

“你干嘛突然抢，都浪费了。我以为你丢了就是不吃了嘛。”男孩捡起沾了灰尘的面拍灰放回盒子里，递给梅维尔。

借着月光，梅维尔看清了对方的全貌：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长而杂乱的黑发被胡乱扎在一起，明亮的蓝眼睛。

梅维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大叫：“都掉地上了怎么吃！”

“可以吃啊，我平常都吃不到呢。”男孩回答。

梅维尔看着对方真挚的眼神，挥挥手作罢：“行了行了，都给你吃了。”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啊？”

“梅维尔。”梅维尔看向左边的小河。

“那梅维尔，你要跟我一起吗？”男孩笑得眉眼弯弯。

过去已经烂掉了。

六岁的梅维尔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眸对着天空的遥远。

朝昰暮沉默的躺在朋友过去的尸体边，让数不尽的明亮坠落，于是世界铺满了星星。

这不是地外陨石，而是孩子梦里发光的五角星。

“我说过，你的愿望会灵的。”

梅维尔见到了童年的那些梦成真，他听见来自过去的心跳，在这片幻境中重获生机。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永恒都一直在这里。”朝昰暮的表情像极了当年，不过这次，他流下两行泪。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在所有引力的分崩离析的天空下，那个将要毁灭所有的梅维尔说。

朝昰暮强撑着眼皮，感受熟悉的一切流逝：“不是让你相信我，是相信你自己。”

梅维尔还是看着那对深邃的蓝眼睛，想要在里面找出那些年见过的明亮。

“那更信不过了。”

他的双耳与眼角溢出血，像缓缓的溪流。

“明天见。”他听到过去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