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礼,非为跪着生,是为让更多人,能站着活。”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
远处市井炊烟袅袅,农人荷锄归家,学童诵声隐约可闻。
“诸生且看,这太平景象,非天赐,乃千万人守一分规矩,忍一时之不便,积百年之序而成。
若人人皆欲‘破笼为鹰’,则笼碎之日,鹰未生,鸡先死。”
王曦瑶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玉佩——那是父亲所赐,亦是枷锁,亦是护符。
梁博士最后道:
“林生之志,老夫不罪。
然破笼易,筑天难。
今日课毕,诸生可思:
若你掌权,是先砸笼,还是先造天?”
王曦瑶对梁博士续讲的反应,复杂而微妙——她既被博士的话刺中内心隐痛,又因自身立场无法全然认同,更在博士那句“弱者之地狱”中,照见了自己从未言说的恐惧。
王曦瑶坐在席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羊脂玉佩——那是及笄时父亲所赐,上刻“温良恭俭”,实则是一道无声的训诫。
当梁博士说“无拘之自由,实为弱者之地狱”时,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何尝不知?
若真如林晓晓所言“砸了礼法”,太师府的权势顷刻崩塌,她王曦瑶便不再是“太师府三小姐”,而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弱女。
到那时,谁还听她一句“本姑娘”?谁还怕她拍出百两银子?
她的“自由”,本就建在礼法为她筑起的高台之上。
可当博士又说“守礼,是为让更多人能站着活”,她又咬住了唇。
她想起风榕——医术卓绝,却因是女子,只能在岐黄学府做个“特例”;
想起苏令蘅——破案如神,却屡遭非议“牝鸡司晨”;
甚至想起自己——纵贵为太师之女,婚事仍由父亲与宗族议定,连喜欢谁,都不得自主。
礼法护她,也囚她。
梁博士最后问:“若你掌权,是先砸笼,还是先造天?”
王曦瑶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既要笼,也要天!”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苦笑,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她低头,见案上墨迹未干的笔记,自己竟无意识写下了林晓晓那句:
“看清谁在让我们低头。”
她慌忙用袖子抹去,动作急促,反倒晕开一片污迹,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散堂时,她故意落在最后,盯着博士离去的背影,忽然扬声问:
“博士!若笼子本就是为护鹰而设,可鹰生来就想飞——那笼,该不该开?”
梁博士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若真是鹰,又怎么会被笼子困住呢?”
苏令蘅似乎被点醒了,但又一下子找不到那一闪而过的灵感。
博士言罢,整衣敛袖,缓步离去。
案上茶字未干,“乱世”二字在日光下渐渐淡去,却如烙印,刻入众人心底。
苏令蘅收拾书卷,忽见案角多了一张素笺,上书:
“守正非守旧,破妄须有道。——梁”
她抬眼望向博士背影,心中了然:
——他并非顽固守旧,
他只是不信,林晓晓口中的“新天”,真能容得下凡人。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
林晓晓走后,窗下那盆本已枯死的兰草,竟悄然抽出一茎新绿。
不合时令,不依节气。
像极了……某种不该存在的“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