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轧碎长乐宫飘来的最后一丝血腥气。
温茴指尖摩挲着袖中皇后通敌的密信,糙纸边缘刮得指腹微疼,恰如她与皇甫穆言之间那道永远磨不平的嫌隙,道浸着温家旧部鲜血的鸿沟。
车窗外,卖糖画的匠人正以铜勺为笔、糖稀为墨,在青石板上勾勒出跃然的龙形,孩童围在旁侧拍手欢呼,笑声脆如银铃。
可这太平景致落在温茴眼中,只觉刺目:这般岁月静好之下,藏着多少皇甫穆言为固皇权、纵容奸佞埋下的祸根!
“小姐,新烹的雨前龙井好了。”
颜泉将青瓷茶盏递至跟前,茶汤澄明,浮着几片嫩绿芽叶,热气氤氲着漫上温茴脸颊,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
她浅啜一口,苦涩顺着舌尖漫至喉头,正欲开口,车帘外忽有暗卫翻身落马,单膝跪地,声线压低却带着急色:“王妃,京郊大营八百里加急!温将军密信,蛮族三万铁骑屯兵雁门关外,其军中竟有我大胤制式长刀与弩箭!”
温茴捏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盏沿硌得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瓷壁。
她早该料到,废太子与吏部尚书私通蛮族、输送军备,若没有皇甫穆言的默许甚至纵容,怎会如此畅通无阻?
当年温家镇守雁门关三十年,忠心耿耿,却因他一句“功高震主”,便被构陷谋逆,满门流放三千里,不正是他为削夺兵权、巩固皇权,亲手举起的屠刀么?
“调转马头,去御史府。”温茴放下茶盏,语气冷得似腊月寒冰。
她要尽快推动吏部尚书定罪,并非为助皇甫穆言稳固江山,而是要赶在蛮族铁骑南下前,清掉这颗他故意留在朝堂的“毒瘤”。
毕竟这江山若真亡了,她找谁报那血海深仇去?
御史府书房内,周延展开密信,越看越是震怒,花白胡须气得微微发抖,一拍桌案道:“荒唐!皇上怎可纵容至此?蛮族虎视眈眈,朝中奸佞作祟,他竟还在坐山观虎斗!”
温茴坐在一旁梨花木椅上,指尖轻叩桌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周大人只需明日早朝力谏,将蛮族压境与吏部尚书通敌之事公之于众,余下的,交给我便是。”
她太了解皇甫穆言了,此人素来深谙制衡之术,若不将刀架在他颈侧,他永远会打着“平衡朝局”的幌子,放任蛀虫啃食大胤根基。
离开御史府时,暮色已浓,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
温茴刚拐过街角,便见吏部尚书府的总管鬼鬼祟祟地钻进小巷,腰间鼓鼓囊囊,攥着个黑色布包。
她与颜泉对视一眼,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行至宫墙下僻静处,那总管果然停住脚步,与个穿暗纹太监服的人低声交谈几句,将布包递了过去。
“皇后的人?”温茴眼底寒光乍现。
她原以为皇甫穆言只是默许外臣作乱,却未料连后宫也成了他制衡各方的棋子。
她不再迟疑,身形如鬼魅般上前,一脚踹在那太监膝弯,太监“噗通”跪地,布包落地散开,一沓银票与一封封着“皇后亲启”火漆的密信滚了出来。
温茴捡起密信拆开,娟秀字迹间满是阴毒。
“带我去长乐宫。”
温茴提着太监的衣领,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领路,刚至宫门口便与迎面而来的皇甫穆言撞了个正着。
皇甫穆言身着明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见温茴手中攥着密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后禁军下意识地按上腰间佩刀,气氛骤然紧绷。
“温茴,你擅闯后宫禁地,还想以下犯上?”
他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他没料到温茴竟能如此轻易地揪出皇后的把柄。
“以下犯上?”温茴冷笑一声,将密信扔在他脚下,“皇上还是先看看,你的好皇后,是如何与吏部尚书勾结,要毁我名声、乱你江山的。哦,不对!”
她顿了顿,眼神满是嘲讽:“这或许本就是皇上的主意?毕竟让后宫与外臣相斗,你坐收渔利,不是皇上最擅长的把戏么?”
皇甫穆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俯身捡起密信,指尖微微颤抖。
恰在此时,皇后从长乐宫快步走出,见此情景,立刻扑上前哭喊:“皇上!臣妾是被冤枉的!这信是温茴伪造的,她想污蔑臣妾,夺我后位啊!”
温茴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皇后踉跄着跌坐在地:“冤枉?人证物证俱在,皇后还想狡辩?”
她转向皇甫穆言,语气带着压迫感“皇上,你若今日不处置皇后,明日蛮族铁骑破了雁关,这江山丢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到时候,你这九五之尊,也不过是个亡国之君!”
皇甫穆言沉默良久,终是咬牙下令:“将皇后打入冷宫,严加看管,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禁军上前架起皇后,她的哭喊声响彻宫道:“皇上!臣妾是冤枉的!你不能信温茴这妖女啊!”
温茴却只觉刺耳,若不是皇甫穆言的纵容,何至于此?
离开长乐宫时,夜风吹起温茴的藏青色衣摆寒意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