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先悍不是在那时候就已经死了吗?那他还怎么跟村民说这些话?”
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汤席开了口:“陈先悍未必彻底消散。”
盛宴愣住,但随即又反应过来。
以荀牧制作的纸人来看,它可以模仿陈先悍的一切行为,却无法模仿他的情感。他对山神、对陈家祠的执念已深入骨髓。纵然纸人与他一模一样,但要想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些村民看不出丝毫破绽,也并不简单。
他们曾以为等游灯行结束,那些察觉到不对劲的村民会戳破这个谎言。但荀牧那边风平浪静,显然这次的伪装十分成功,瞒过了所有人。可细细想来,这些真的是纸人能够做到的吗?
可是...
“既然他没死,怎么没来找我们麻烦?难不成他忘记了他差点死在我们手里的事了?”
汤席没有回答,她忽地转头看向远处。
天地相接的边际地带,黑云厚重浓雾难散,连天光都照不进分毫。莫名地,汤席感到一阵心慌,这种突如其来的感受让她的心跳剧烈跳动起来——她总感觉大事不妙。
“汤姐姐。”盛宴喊她。
汤席回过神来,见他俩已经走出很远了,四周都是被向邑打晕的村民。敛下心中各种思绪,她跟上。
三人还没到门口,门倏地开了。几人互视一眼,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与前几次不同的,此时的蔺向启正在他房中整理着书架上的书。他将每一本都细细打开翻阅,又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即便察觉到他们的动静也没从手上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向邑出声:“蔺先生。”
蔺向启没吭声,缓缓合上手上的书。
盛宴的目光从他恬静的脸上移至那本书上,那本书的书面破旧泛黄,像是人翻看了无数次。她正思考时,一抬头就撞进他冷淡的双眼,盛宴心中骤然一惊。想到向邑和汤席还在身边,才逐渐放松下来。
只是没想到,蔺向启这时却对她说道:“你有事情要问我?”
盛宴不由看向他们二人,见向邑和汤席亦眉头紧蹙,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宋俨伦会专门叮嘱她过来一趟的用意在哪。
这个蔺向启,似乎并不想跟这些大人说话。
明白了她的想法,两人也没有多说什么,汤席捏了捏她的手臂,说了句:“感觉不对劲就喊我们。”
向邑也说:“小心为上。”
盛宴点点头,看向房内的蔺向启,走向他。
门缓缓关上,房内的光景被强硬隔绝。门外的两人即便什么都没说,脸色也一个赛一个不虞。
不过眼下再担心也无济于事。
汤席的视线扫过院内的花草,走到门外走廊中。在门口站了会,实在听不到门内的动静果断放弃,双手抱胸,随意靠在木柱上。目光下瞥,没想到跟向邑的撞个正着,她的身体瞬间绷紧。
向邑走了过来,靠着另一侧木柱。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许久后,汤席率先打破沉默:“我不知道你在这。”
向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没事,宋队也是在临行前才跟我说,估计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安静片刻,他又道:“你也没必要刻意地避着我,玩家进入同一个副本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不要像之前那样...就行了。”
汤席垂下眼,将脑袋侧到另一边。额头顶着木桩,眼神却无落处,她抿唇:“我知道的。”
如此,向邑也不好再说什么,干脆闭口不言。
另一边,门关上的瞬间,引得盛宴心口一颤。看着那个还沉浸在整理书籍的人,压下心中种种情绪,她说道:“他们抓我到那个世界,是你的主意么?”
背对着她的蔺向启眉眼低垂,手指抚过粗糙的书面,眼中神色晦暗不明。须臾,他扯唇:“是。”
盛宴眉头拧起,很是不解,甚至感到几分荒谬。
这几次接触下来,虽然荀牧他们一直在耳提面命说他多么危险,心机多么深沉狠辣。可盛宴怎么也生不出讨厌他的心思,甚至在听到他被困在这一百多年,而为他感到可悲可怜。
她知道要是跟荀牧他们说这些,肯定是要被他们念叨的。可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蔺向启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并非十恶不赦。
可现在...
盛宴双唇抖动:“...为什么?”
——为什么。
蔺向启的双眼缓缓抬起,视线透过窗户,落在院角的一株野草身上,思绪却已飘远。
——只有引入强大的力量,你才有离开这里的可能。
当年那个玩家的话仍在耳边萦绕,过去多少年了?蔺向启已经记不清了。
赵堇瑜的性子阴晴不定,又猜忌多疑。即便跟他认识多年的云瑞也很难摸透他的想法,完全获得他的信任,更别说半道杀出来的蔺向启。
身受重伤的他们来到这里就大开杀戒,几乎杀死了陈家祠一半的村民。而他好不容易利用这些亡者的怨气设下那道禁制,将他们关进那个世界之中。
但它并不稳定,总能让他们找到纰漏逃出来。他几经修补,却始终找不出问题出在哪里。直到有玩家提到了界——任何一个界都需要一个主NPC的存在。
陈兰怨恨他们,怨恨他们打乱她的计划。这很正常,蔺向启很理解。要是有人破坏他多年的苦心谋算,他也会起杀心。
可比起怨恨,她更怕死在他们手上。
于是,她跟他做了交易——她在那里做锚,而他为她设界,护她周全。
只是,以赵堇瑜多疑多思的性格,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他们没有办法,这个世界的规则跟现实完全不一样,他有足够的空间去操作那些事情,一直到盛宴等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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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主殿时,赵堇瑜毫不客气掐住他的脖子,快如鬼魅,丝毫不给蔺向启反应的时间。
他没有挣扎,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裂缝逐渐绷开,鲜血流下。他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云淡风轻地掀唇笑:“这么生气做什么?脸上的伤都裂开了。”
他眯了眯眼,手上力度加大:“我给了你这么多年的时间,你就是这般答复我的?”
蔺向启闭了闭眼,忍下呼吸不畅的不适。须臾,他道:“命定之事只有命定之人才能解开,你我再过着急又有何用?”
“那这一批人呢?”赵堇瑜将他拉进,“你又要以什么借口保下他们的性命?”
蔺向启眼睫骤然颤了下,对上他那双冷漠似刃的双眼,他说道:“他们就是那命定之人。”
赵堇瑜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面色没有因为他这句话有丝毫缓解,依旧冷得吓人。
一旁看戏的云瑞见他蔺向启的脸色有些发青,终于动了他的身体,懒洋洋地走过来,扣住赵堇瑜的手:“别真给人掐死了。”
他的眼神移至他身上,颇为嫌恶地抽回手:“你倒是装起好人了。”
空气争先恐后地窜进气管,胸腔和喉咙涌上来的痒意让蔺向启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忽然看见一双脚在自己身前站定,他直起弯着的腰,抬起头来。
云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双细瞳将他浑身打量个遍:“你也别怪他如此生气,毕竟这鬼地方是你拉我们进来的。即便他要杀了你,也是你咎由自取。”
上涌的血色褪去,蔺向启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平淡:“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方便出面,得你们出手。”
云瑞点了点下巴:“如何说?”
那一边的赵堇瑜已收敛刚刚的所有情绪,走到一侧桌椅坐下,似对他们谈论的事情毫不关心,但他周身难以抑制而四溢的黑气就足以看出他此刻的心情已经很差了。
他收回视线:“那几个人的实力,想必这些天的观察你心里也有了底。这些玩家不比之前遇到的那些,他们的实力和地位都不差。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有着足够多的高阶道具来对方我们。”
“但是也不是没有突破口。”
云瑞眉角轻挑:“那个小女娃?你倒也下得去手。”
“那庙的周围被他们设下禁制,你们靠近不了。不过你可以引她出来,以你手段完全可以做到这点。”
云瑞不置可否:“那你做什么?”他嗤笑,“不会把火全烧我们身上,你坐享其成吧?”
他虽笑着,眼底却泛着丝丝冷意。仿佛透过层层谎言,看透他的意图。
蔺向启一错不错地同他对视着,顷刻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上面沾了不少印记,像是干了的血液。
他勾唇轻笑:“陪你们演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