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娘经历了许多磨难之后,已然虚弱的连喘气都费劲,肉乎乎的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越发显得一双眼睛大的可怜。雪白的肤色早已被青黄的颜色所取代,但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
辣娘此时也不比女儿好一些,原本就高挑干练的身体愈发瘦骨嶙峋,好似风一吹就要散架了。眼见着亲人朋友死去,她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有时甚至想不如就这么死掉好了,可一旦看到雪娘小小的脸,她就无比唾弃自己轻生的念头。她的女儿还小,不能葬送在这里,她还没出过风雪城,没有去衡京看烟花,没有到山外骑马,没有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没有好好享受过青春年华,她不能,不能就这么死掉!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如人所愿。
这天乌云滚滚,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辣娘累得不行,连为临时搭在废墟旁类似于山洞形状的屋子盖顶的力气都没有,她只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即将下雪的天,里面满是愤恨。
雪娘的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好,力气也恢复大半。她低声安慰自己的娘亲,随即费力把一大块破布盖在顶上,还心细的用石头压住了。她破天荒为娘亲做了一顿饭,尽管里面只漂浮这几根草叶,但辣娘却吃的津津有味。只有多吃,力气才能回来,有了力气,才能保护这小家伙。雪娘静静看着她的脸,拿在手里的碗只象征性的碰了碰嘴角。休息了一天,辣娘觉得身上轻松许多,连带着晚上抱着女儿的手也紧了许多。雪娘一如既往的乖巧安静,只是天色已晚,她依旧睁着眼睛,了无睡意。临近午夜,酝酿一天的雪终于纷纷扬扬的降临人间。辣娘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到怀里的小人说:“下雪了,好美。”她轻轻的拍着雪娘的后背,催她入眠。在她失去意识之时,好像有人在说:“要好好活下来的。”
那是自然,要好好活下去的。
第二天,当辣娘悠悠转醒时却觉得自己犹在梦中。梦里怀里一片冰凉,她的雪娘安安静静缩在那里,面色苍白,没有了呼吸。她发疯似的冒着没膝的积雪找城中唯一的瘸腿大夫,看他无奈地摇摇头,双手颤抖不已。他说,她的宝贝女儿昨天午夜时分,雪落之时就断了气了。一时间,天昏地暗,她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以为噩梦结束了,可她身旁那明晃晃的尸体告诉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切实发生的,不要自欺欺人了。猛然间,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清醒和糊涂。她清楚地将雪娘的尸体火化,为的是不让饿极的人半夜刨她的坟吃她的肉。糊涂的是,直挨到头七,她依然觉得雪娘好像还活着,明明是那么温柔又明亮的女孩子,从来不曾喊过苦,流过泪,一直微笑着看着自己,怎么会悄无声息的在半夜离开呢?哪会儿多冷多黑啊!她一个人可怎么走黄泉路。
辣娘躺在废墟里想着想着,没有发现大雪停了,道路通了,粮食来了,战役胜了,大家笑了,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已经死了。
街上被收拾的整齐了些,那群官兵差点把辣娘当成死人拖走。在一阵敲锣打鼓声中,她费力地望着马车行驶过。帘子里是一位贵妇人,体态雍容,想来是哪家赈灾的商户或是官吏的家属。她从容的接受难民的膜拜,眼神中是装得极好的怜悯与不忍。在这饥荒之年,她居然还能养的这样肥,也实属不易。
辣娘眼神追随着这马车里的人,别人都以为她羡慕富贵,但此刻她想的却是如果她也像那人一般壮实,或许还能再撑一段时间,或许也可以割下几块肉来给她的雪娘续命。只可惜她瘦骨嶙峋,全部刮下来还不及车里人腿上的一块肉重。
想着想着,她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小小的人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人儿稍微比雪娘大个几岁,雪白的脸上是熟悉的温和,只不过多了一些端庄和冷漠。
辣娘看着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却被对方躲开了。她颓丧地放下手,悠悠叹气道:“是我对不起你啊,女儿。”
那人闻言微微一愣,转身对这一位高大沉稳的人说:“父亲,这里有一个人快死了,能带回青檀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