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挽棠和颜灼被护送回营帐。
经此一事,整个营地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而复杂。皇后舍身救皇贵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之前所有关于两人不和的猜测,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哪有不死不休的死对头,会为了对方连凤体安危和自身性命都不顾的?!
帐内,太医重新为虞挽棠仔细诊脉、开了药方,又叮嘱了一大堆静养的事宜,才退了下去。
宫人端来煎好的药,虞挽棠眉头都未皱一下,平静地喝了下去。
颜灼已经换下了那身破了的骑射装,洗净了脸,坐在榻边的脚踏上,眼睛还红红的,像只兔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虞挽棠喝药。
直到宫人都退下,帐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颜灼才蹭到榻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虞挽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还疼吗?”
虞挽棠摇摇头,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不疼了。”
颜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逞强……差点连累了你……”
虞挽棠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傻话。是我没护好你。”
“才不是!”颜灼猛地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是姐姐救了我!姐姐你好厉害!你骑马的样子……好帅!”她说着,眼睛里又冒出崇拜的小星星。
虞挽棠被她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逗得有些想笑,却又牵动了伤处,轻轻吸了口气。
颜灼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太医!”
“不用。”虞挽棠拉住她,将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颜灼立刻乖乖不动了,安静地伏在她怀里,听着她有些缓慢却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怀抱的温暖和真实。
劫后余生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汹涌的爱意取代。
她极轻极轻地,在虞挽棠襟前蹭了蹭,小声地、无比郑重地说:
“虞挽棠。”
“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我以后都听你的。”
虞挽棠抚摸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漾开一片深沉的、柔软的波光。她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帐外秋风依旧,却吹不散帐内相拥的暖意。
有些东西,在经过生死考验后,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
帐内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芳蕤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说各宫主子、宗室命妇们听闻皇后凤体违和,都聚在外头等候问安探望,陛下也派了御前的人来探视。
虞挽棠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厌烦。她此刻只想与颜灼安静待着,实在无心应付这些虚情假意的关切和探究的目光。但身为皇后,这是她必须承担的枷锁。
她刚要开口让芳蕤去打发众人,颜灼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姐姐你好好歇着,别劳神。”颜灼脸上的泪痕已干,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明烈,甚至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护犊般的锐气,“我去打发她们。”
虞挽棠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颜灼向来不耐烦这些人事往来,往往由着性子,不喜便不理,甚至直接给人没脸。
颜灼看出她的疑惑,撇撇嘴,哼道:“以前是以前。现在谁也别想来扰你清净养伤。”她顿了顿,眼神微冷,“况且,有些人怕是来看笑话,或者来打探虚实的,我可不能让她们如愿。”
她说着,替虞挽棠掖了掖被角,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细心。然后转身走向帐外时,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瞬间又变回了那个骄纵恣意、盛气凌人的皇贵妃。
虞挽棠看着她瞬间切换的姿态,心底软成一片,又泛起细微的酸楚。她的阿灼,合该一直如此明媚张扬,而不是被逼着去面对这些风雨。但这一世,她们注定要共同面对。
帐帘掀起又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帐外,果然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几位高位妃嫔,脸上俱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
见出来的是颜灼,而非皇后,众人皆是一愣。
“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凤体如何了?”贤妃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颜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贤妃脸上,似笑非笑:“太医说姐姐受了内腑震荡,需绝对静养,不能劳神,更不能多思。诸位的好意,本宫代姐姐心领了。姐姐刚服了药睡下,不便打扰,各位都请回吧。”
她这话说得还算客气,但姿态却明明白白——皇后不见客,你们可以走了。
几位妃嫔交换了一下眼神。德妃柔声道:“既如此,我等更该进去侍奉汤药,方是姐妹之情……”
“侍奉?”颜灼挑眉,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姐姐需要静养,这么多人进去,是侍奉还是吵她?再说了,有本宫在,还需要劳动各位妹妹?”
她一句“妹妹”,堵得德妃脸色微僵。论位份,颜灼确实仅在皇后之下。
“皇贵妃娘娘侍奉皇后娘娘之心,我等自然知晓。”良嫔在一旁细声细气地接话,话里有话,“只是方才见娘娘策马英姿,想必也受了惊吓,不如也回去好生歇息,侍奉之事,可由我等分担……”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暗指颜灼也是需要被照顾的对象,没资格独占皇后身边的位置,甚至隐隐点出皇后受伤皆因颜灼而起。
颜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良嫔:“本宫好得很,不劳良嫔操心。至于姐姐为何受伤……”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冰冷,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皇后娘娘仁厚,为救本宫而受伤,此恩此情,本宫铭感五内,自有本宫亲自照料报答!倒是有些人,有空在这里嚼舌根表关心,不如回去查查,今日猎场里,怎会无缘无故冲出那只惊了马匹的獐子!皇家围场守卫森严,事先早已清过场,这等意外,未免太过巧合!”
她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这话里的暗示实在太明显了——皇贵妃在怀疑今日之事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设计!
良嫔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敢再直视颜灼的目光。
贤妃和德妃也是神色一凛,看向颜灼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和审视。眼前的颜灼,似乎和以往那个只知争宠耍横的皇贵妃有些不同了。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每个人心底的疑虑,并且直接将怀疑的种子抛了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颜灼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前世她蠢,看不清这些弯弯绕绕,这一世,有了姐姐的提示,她再看这些人,只觉得处处是破绽,满心是算计。
“好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姐姐需要静养,都散了吧。若真有心的,便静静心,祈祷皇后娘娘凤体早日安康,而不是聚在这里喧哗!”
她态度强硬,言语带刺,又抬出了皇后静养的大旗,更抛出了“阴谋论”的疑云,一时间竟无人再敢多言。
众人只得悻悻散去,只是各自心中都翻腾起了不同的心思。
打发走了众人,颜灼又冷着脸对皇帝派来的内侍回了话,确保每一句都是“皇后需静养,皇贵妃亲自照料,谢陛下关心”,滴水不漏。
处理完这一切,她才转身回到帐内。
帐帘落下的瞬间,她脸上那层强势冷硬的面具便褪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疲惫,快步走到榻边,关切地问:“姐姐,我没吵到你吧?那些人都让我打发走了。”
虞挽棠一直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看着她像只护巢的幼兽,竖起全身的尖刺赶走所有潜在的威胁,心中百感交集。她的阿灼,正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她。
“没有。”虞挽棠摇摇头,朝她伸出手,“做得很好。”
颜灼握住她的手,在榻边坐下,松了口气,随即又恨恨道:“我看那良嫔就不是个好东西!还有贤妃德妃,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姐姐,你说今天那獐子,会不会真的……”
虞挽棠眸光微沉,拍了拍她的手背:“猎场之事,陛下已下令严查。此事不急,我们心里有数即可。如今我在‘病中’,正好静观其变。”
颜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皇后因救皇贵妃而受伤,无论真情还是假意,短期内都不会有人敢明着来触霉头,她们反而能获得一段难得的、不受打扰的时光,并且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可以更清晰地观察暗流涌动。
“嗯!”颜灼重重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姐姐放心,外面有我!你只管好好养伤!”她说着,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虞挽棠的胸口,“这里还闷吗?我帮你揉揉?”
虞挽棠看着她笨拙又真诚的关切,心底暖流淌过,温柔地笑了笑:“好。”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彼此交握的双手和轻柔的呼吸声。
秋狝的风波并未因围猎中断而平息,反而因为皇后的受伤和皇贵妃那意有所指的话语,在平静的表象下,激起了更深的暗流。
但在这顶弥漫着药香和暖意的凤帐之内,却仿佛隔绝了所有的风雨。两颗历经生死、终于坦诚相见的心,正以前所未有的紧密姿态,依偎在一起,共同酝酿着未来的风暴与暖晴。
这一次,她们不再是对手,而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