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不知道那封信写着什么,他只是在某一天看着婚姻申请证明的时候愣住了很久。
这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东西,却在一个很寻常的傍晚摆在了他面前,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好像消失,眼前只剩下了面前的人。
“您是认真的吗?”劳伦听见自己这样说,但在此之前,他就毫不犹豫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愿熙看着申请书露出了调侃的笑:“签完才问吗?”她没有做任何的解释,收起了文件潇洒走开。
劳伦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再次问林愿熙是什么时候被打动,已经是林公爵的她轻笑出声,做出了回想的模样。
“打动这个说法倒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只是想起一个担心哨兵会被小混混伤到,就跑上来结果把自己弄伤,我还在得搭上一个急救装置的人很好玩。”
六
劳伦在要塞的这段时间里,希尔维娅完成了自己的学业,并且在政治活动中初露头角,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劳伦几乎要认不出她。
从前单纯的少女变得稳重成熟,不变的是那份亲和力,比起她,劳伦这个抛下一切跑去要塞的哥哥幼稚到可笑。
希尔维娅很顺利地达到了普通人的天花板,然而再上一步,就不是平民能触及的层次,帝国文明的政治命脉依旧把握在了贵族阶级手中。
她也为此沮丧过,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是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在劳伦还在“为情所困”的时候,她早就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我想要成为改革派,军部和贵族之间的矛盾是危险的隐患,几百年前脱离帝国,组成联邦文明的那部分就是预兆。”
穿着工整制服的希尔维娅如此宣告,劳伦不懂这些,但他知道林愿熙盯着公爵之女的身份在军部的时候遭受到了多少的压力。
甚至在她手完全好之后,也再也没提过回到卡奇尔要塞的打算。
劳伦支持妹妹的决定,而林愿熙身为曾在双方夹缝中生存的人,也认同希尔维娅的主张,然而她并没有实权,无法为她提供帮助。
“那就去争夺,去抢。”希尔维娅的态度让林愿熙失神,最后她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夫妹,说道:
“我的身份能带你进入社交场,你有机会接触其他的贵族找到同盟。”
“以及我和总指挥官还保持着联系,如果你真的想试着走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路,我也可以向她引荐你。”
劳伦坐在一边,为她们削着苹果,他的手很稳,苹果皮没有断过。
他以为希尔维娅会从小贵族入手,逐渐地扩大她的影响力,但在某个晚上,她突然宣布,她接受了皇帝陛下的求婚。
苹果皮断开,劳伦抬头的时候,看见了自己妹妹充满着野心与坚定的眼神。
七
希尔维娅是一个极其主动的人,她对医学不感兴趣,但会为了必要的防身手段,背下了人体脆弱部位的分布。
劳伦知道希尔维娅正在走一条极为困难的路,他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去支持她。
她需要劳伦掌握普莱斯医院,劳伦不喜欢那些所谓的医学会议,也依旧不遗余力地去参加。
凭借自己跟在林愿熙身后,长期随行军医的资历,以及自己开创的神经再生技术,他成为了普莱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任医生。
而面对生命所剩无几的林老公爵,他听从着安排为他吊着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他只知道林愿熙能在不久后拿到属于她的位置。
他有着自知之明,他没有希尔维娅的魄力,没有林愿熙的果决,那他就做一个支持她们的人就好。
他看着希尔维娅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一场革命的飓风正因为她这只平民出生的蝴蝶挥动的翅膀而成形。
身为奥罗拉这位碧翠斯所有者的监护人,她掌握着沉银矿与军部直接交涉,林愿熙为她牵线搭桥,莫棋总指挥官和她进行了数次的会面。
约伦德给了她无限的权利,至少成为希尔维娅.莫里斯王妃后,她获得了能让一切贵族闭嘴——最起码,在明面上闭嘴——的身份。
就在劳伦以为这一切都将如她所愿的时候,希尔维娅死了。
八
奥罗拉十五岁,这是一个十分让人头疼的年纪,她一直追问着约伦德询问母亲的死因,得不到回复后又成为了林公爵宅邸的常客,执拗而从不退缩的摸样像极了希尔维娅。
这让劳伦觉得恐惧。
他失去了妹妹,他不能失去妹妹的女儿了。
希尔维娅的死至今找不到幕后凶手,她的死带来了很多东西。
改革的停滞,守旧贵族们在丧期后大肆庆祝,用各种名目举办舞会派对。
军部里也是一番天翻地覆,元帅在一场疑点重重的战役里死亡,新一任的元帅被莫棋指定,在此之前的云昭一直在她的中队里做主攻手。
劳伦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贵族也好,军部也好,一切都有可能是杀害希尔维娅的凶手,他接受不了妹妹离世的事实,每次看到奥罗拉的时候都会心生凄凉。
林愿熙理解他,却并不是完全赞同他的观点,她依旧和莫棋保持着联系,但对方从未对那失控的杀死希尔维娅的哨兵做出解释。
也不知道是没有解释,还是不想解释。
劳伦不想奥罗拉再重蹈覆辙,但她似乎生来就有着和希尔维娅相似的一面,她愿意为人类奉献,同时也对军部与贵族的矛盾表示不解。
“舅妈,您当初做哨兵的时候,遇到过困哪吗?”
“当然有过,不少人都因为我的身份对我有偏见,我是隐瞒了身份,加上当时老公爵对我不重视,才让他们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什么呢?”
“因为林公爵是贵族的领导之一,军部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太奇怪了,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这些对话让劳伦夜不成寐,他脑海里一直会想起年少时候朝气蓬勃的希尔维娅,和她成为王妃后,活跃在政治舞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最后却是定格在了重症监护室里她惨白的脸上。
有时候,奥罗拉的身影会和她重叠,她是她的女儿,一切都像她。
在他第一次梦见奥罗拉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从梦中惊醒,从此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
真好笑,普莱斯皇家医院的院长,脑科医学的领军人物,却治不好自己的失眠。
九
劳伦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奥罗拉22岁那年彻底断裂。
S级哨兵的报告被他撕碎,他在院长办公室里枯坐一整天后,回到家和林愿熙说了半夜的话,后半夜里,他趁着夜色来了医院。
有着最高权限的他篡改数据很容易,看着报告上的“B级哨兵”的字样,劳伦又一次地想起了妹妹。
他们因为林愿熙的资助离开了碧翠丝,却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认清了自己志向的希尔维娅是否后悔他不清楚,他只是突然很怀念,那个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自己在课余挣到了第一笔工资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