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帝眼力极好,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一个完美的玻璃制品是需要耗费无数工匠心血才能勉强制成的,且稍有不慎便会碎裂。可眼前这盏水灯所用的玻璃,不仅毫无杂质,连边缘都打磨得极为光滑,仿佛浑然天成一般,这等工艺,实在超出了他对寻常匠人技艺的想象。
不用问也知道又是那条小鱼的杰作,永明帝久久无言。
一两件别出心裁的玩意是惊喜,可若事事都超出他人预期,便是惊吓了。
“……尔等觉得,他,可用否?”
不再只询问陆启渊一人的意见,并非是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过在意唐阙千的存在,皇帝陛下才需要得到更多的支持。
贺维爵哈哈大笑,朗声道:“只要他利国利民,不危害百姓,便是只鱼妖又如何?昔年白娘子开保安堂悬壶济世,人人称赞,如今唐小公子既有此等巧思,若能为朝廷所用,为天下苍生谋福,实乃吾大成朝之幸事!依老臣看,当速速将其招致麾下,委以重任,让他那些奇思妙想都化作强国富民的利器,如此方不负这等惊世之才啊!”
说罢,目光灼灼地看向永明帝,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恳切。
永明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贺爱卿所言甚是,朕亦有此意,只是这唐阙千年岁尚轻,又身份敏感,若骤然委以重任,恐难服众,朕思量着,不妨先让他入工部历练一番,一来可让他熟悉朝堂规矩,知晓民生疾苦,二来也让百官瞧瞧他的真本事,待日后做出实绩,再行提拔也不迟。这样既能护住他这棵好苗子,又能让他在历练中真正成长起来,为我大成朝效力时也更能得心应手,你觉得如何?”
贺尚书巴不得赶快把鱼捞自己手心里,自然不会反对,倒是陆启渊代唐阙千推辞了。
“他不会去的。”
贺大人急了,“指挥使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唐小公子空有一身才学却隐于市井,如今陛下有意栽培,正是他施展抱负的良机,你怎能替他推辞?莫不是怕他入了工部,抢了你锦衣卫的风头?”说着,转向永明帝,拱手道,“陛下,唐阙千之才,老臣亲眼所见,若放任其埋没,实乃我大成朝一大损失。陆指挥使此举,怕是有私心啊!”
永明帝却未动怒,乐呵呵的劝贺尚书别急,先听听陆启渊怎么说。
“他懒,”陆大指挥惜字如金,但看在老大人刚才为唐阙千说好话的份儿上,还是给他解释了一番,“他这人闲散惯了,最不耐烦官场上的繁文缛节,工部那些规矩章程,在他眼里怕是比市井摆摊还无趣。让他日日对着枯燥的卷宗和官员周旋,不出三日,保准要么装病躲回窝里,要么直接寻个由头撂挑子走人。到时候别说历练成长,怕是连陛下的一片苦心都要被他当成驴肝肺,反倒惹得贺大人您生气,何苦来哉?”
贺维爵不信,男儿汉大丈夫,谁人不期望自己学得一身真本事,报于帝王家,来日出人头地,荣耀无双!
陆启渊很遗憾的打碎了他的梦想,“唐阙千初露锋芒之时,本使便安排人教他读书,想他来日脱罪后或能凭才学入仕,考取功名,您猜他怎么说?”
永明帝与贺大人同时露出好奇的目光。
“他说……”陆启渊轻叹一声,“‘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能不用就不用’。”
“……”
“我劝他听话,识相点,他回怼我‘不听老人言,开心好几年’。”
“……”
“还有诸如‘我最擅长的事,就是一蹶不振’、‘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他人’之类,贺大人,您若是劝的动他,渊反倒要向您致谢了。”
永明帝听得哭笑不得,指着陆启渊道:“你啊你,被他这般歪理带偏了还帮着说话!罢了罢了,既是这般性子,暂且放过他,强扭的瓜不甜。不过,他那些点子可不能就这么压着,总得有人替他将这些变成现实。朕看这样,你转告他,朕不强求他入仕,但他若再有什么鬼主意,务必及时告知于你,由你代为奏报。朕也不白用他的脑子,往后他在京中所需之物,只要不违律例,你可直接从内库支取,权当是朕……预支给他的辛苦钱了。”
“谢陛下。”
说完,将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烧制法呈上,以及建造窑炉时用到的水泥,和烧制玻璃时使用的无烟炭,也一一详列,呈上。
永明帝越看越是心惊,狡猾的小鱼儿,单独列了个账本,所用银钱皆取自当初自己退给他的那三成白酒和石墨笔的利润,这是在间接表明心意——陛下我是为您打工的!我对您忠心耿耿啊陛下!这几座工坊建成后可都得挂在您名下啊陛下!记得罩我啊陛下!
“这家伙……”永明帝笑着摇摇头,“那玻璃坊何在?”
“算不得工坊,是在臣京郊宅院外的空地上随意搭建的,只造了一座窑试水。”陆启渊道。
永明帝又道:“等会儿朕要去郊外巡营,顺路去你那宅院瞧瞧。你先回去安排,不必声张,朕带几名侍卫轻车简从过去即可。”
陆启渊领命退下,不忘让外边的人把那一箱子玻璃瓶抬进来,永明帝大喜,赏了在场的贺维爵、公孙时、王宏景等人一人一只,其他四位尚书亦有专人送去。
众人捧着这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只觉入手冰凉,瓶身光滑得仿佛孩童的肌肤,对着光一照,连指腹的纹路都清晰映在墙上,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失手将这“稀世珍宝”摔碎。
公孙时捧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方才那盏水灯,试探着往瓶里灌了半瓶茶水,又寻来张油纸蒙住瓶口,对着日头举起——暖黄的光斑透过瓶身落在地上,竟比寻常灯笼还要亮上三分,吓得他连忙将瓶子揣进怀里,仿佛抱着烫手山芋般小心翼翼。
贺维爵离宫时特意拐到库房,见剩下的玻璃瓶堆了半屋子,个个透亮无瑕,忍不住凑上前去闻了闻,只觉一股淡淡的硝石味萦绕鼻尖,心中对那烧玻璃的窑炉更是好奇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立刻跟着陆启渊去京郊一探究竟。
倒是身处后宫的陆皇后淡定多了,听闻永明帝赏赐众臣玻璃瓶的消息时,她正在窗前修剪一盆初绽的芍药。贴身宫女捧着用锦缎裹着的瓶子进来时,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指尖依旧轻巧地掠过花枝。
待宫女将瓶子放在妆台上,她才放下剪刀,拿起瓶子对着光细细端详,“是件好东西,太子那边可有?”
“回娘娘,太子殿下一早便收到了陛下赏的三只玻璃瓶,此刻应当正在书房摆弄呢。”宫女轻声道。
陆皇后未再多言,只轻轻叹了口气,直到陆启渊提着唐阙千准备的美妆大礼包前来拜访,她的脸上才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你这孩子,进宫便进宫,还带这些花哨东西做什么?”
放下手中剪刀,示意宫女奉茶,目光落在那精致的描金漆盒上,打趣道:“莫不是想向叔母讨教画眉的学问,回头给你那条小鱼儿也画上几笔?”
陆启渊耳尖微红,面上却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神色,他把漆盒放在妆台上轻轻展开,顺便将唐小泥鳅的诉求跟皇后娘娘提了一嘴。
陆皇后掩嘴轻笑,“便是他不提,哀家也正有此意。”
女子爱美不错,那也得优先考虑自身健康和安全不是?市面上的胭脂水粉大多含有金属毒物,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知晓了其中的门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娘们还在用那些伤肤害身的东西。
更何况唐阙千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好,即便不打着什么高大上的噱头,仅当作普通货物搁市面上卖,也不难争到一席之地。
单看水粉细腻的粉质、自然的色泽,就足以让女子们心动了,更何况还有那新奇的口红,便是陆皇后这上了年纪的人都心动,何况是爱漂亮的小娘子们。
“这种小事无需那孩子惦记,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你且告诉他,安心琢磨他的正事去吧,这些女儿家的琐事,有哀家替他周全。”
“谢叔母。”
陆启渊没说“谢娘娘”三个字,完全是将她当作自己的长辈来亲近,陆皇后非常喜欢他这个态度,不由感慨道:“你这眉眼,舒展时和阿鹿一个模样。”
其实,陆皇后不仅是他的叔母,也是他的姨母,她同他的母亲是亲姐妹。当年陆皇后嫁入燕王府时,他的母亲还未出阁,姐妹俩感情深厚,书信往来不断,直到十几年前……
想到此处,陆皇后不禁黯然。
那些泛黄的信笺还被她妥善收在箱底,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能从中瞧出昔日姐妹间的亲昵与牵挂,可写信的人却已不再。
陆皇后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取出这些信笺,指尖轻轻拂过上边娟秀的笔画,仿佛还能感受到妹妹当年写信时的温柔气息,只是,每当读到信中提及对小儿子未来的期许时,陆皇后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那些曾经鲜活的过往,如今都已化作回忆里的碎片,散落在时光的长河中,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陆皇后双唇微动,陆启渊知道她在唤他另一个名字,轻轻摇了摇头。
“娘娘,渊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陆皇后闻言,眼中的恍惚散去些许,她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去吧,万事小心。”
陆启渊躬身行礼,转身离去,绯红色的衣袍在廊下的穿堂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陆皇后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腕子上的珠串,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