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劝皇后娘娘莫要拿他打趣,就听皇后道:“你啊,看似心思敏感又多疑,实则最是纯粹热忱,若不是当年家中发生变故……唉,有小泥鳅这般性子通透又开朗的人在身边,我还能放心些,可惜啊,那孩子偏偏是个男儿身,倒是白白可惜了这桩缘分。”
永明帝朗声大笑,“面儿都还没见过呢,就想讨去给渊儿当侄媳妇了?”
陆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反驳,只是眼底的惋惜更浓了几分,“渊儿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总该有个体己人照料着。这些年孑然一身,除了公务便是公务,看着都让人心疼。”
永明帝收敛了笑意,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此事朕也记挂着,只是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先前给他物色的几个,他都看不上,诶,渊儿你说,喜欢小泥鳅那样的不?叔叔照着他的性子给你选?”
陆启渊扶额,只觉这御花园里的气氛比朝堂议事还要让人难捱几分,他这位皇帝叔叔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婶婶更是一心盼着他早日成家,两人一唱一和,竟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的婚事上,还要扯上那只活蹦乱跳的小泥鳅。
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两人,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恭谨:“叔父,叔母,侄儿目前并没有成家的打算,家仇未报,心中实在难安。当年父亲蒙冤之事虽已昭雪,但真正的幕后黑手仍逍遥法外,侄儿一日不将其揪出,便一日无法安心谈及儿女私情。此事还望叔父叔母体谅,待尘埃落定,侄儿自会考虑终身大事。”
体谅?体谅你大爷的!
永明帝当即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熊孩子又开始犯熊了,不打不行。
“那人一日抓不到,你还一日不成家了?让我怎么对得起你爹?当年把你从废墟里巴拉出来是为了让你打一辈子光棍?如今你都这般年纪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都没有,我这心里头怎么过得去?再说了,成家与报仇本就不冲突,身边有个贤内助帮你打点家事、分担忧愁,难道不比你独自一人硬扛着强?你这孩子,就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是吧?信不信老子明天就押着你成亲!”
“……”陆启渊想跑路了,他宁可现在去诏狱面对仇人之子也不愿继续留在这里听两位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的长辈数落自己,根本招架不住。
永明帝武力压制,句句不离“成亲”、“成家”、“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娘”,那架势恨不得当场给他绑去拜堂;陆皇后则是软刀子割肉,一边抹着不知道怎么流出来的眼泪追忆往昔,一边细数他这些年的不易,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该找个知心人好好疼惜自己。
陆启渊只觉得头皮发麻,脚底抹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可眼角余光瞥见永明帝那随时准备扑上来按住他的架势,又硬生生把这念头憋了回去。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要是不松口,怕是连这花园都别想走出去了。
“叔父、叔母,其实……”内力震颤经脉,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其实我……有隐疾……”
在场诸人瞳孔巨震,王宏景和洪斌连忙告退,深怕慢走一步就得被陆大人日后寻个由头宰了。
“渊儿?”
话已出口,陆启渊反倒不藏着掩着了,在永明帝和陆皇后难以置信的目光下,侃侃而谈:“我十多岁时便发现自己只喜男,不爱女,当年随师父在山上习武,曾对一位师兄动过心,只是那时年少懵懂,不知该如何言说,待我鼓起勇气想表明心意,师兄却早已下山,娶妻生子,此事便成了我心中一道过不去的坎。后来回京入仕,见惯了官场倾轧,更觉儿女情长皆是虚妄,直到如今又见到小鱼儿,才知自己这份心思从未变过。只是他还小,许多事都不懂,我又怎能因一己之私误了他?若强行将他留在身边,岂不是毁了他一辈子?再说,他如今依赖我,或许只是出于对恩人的敬重与信任,并非男女之情。这般说来,我这辈子大约是与成家立业无缘了,还请叔父叔母莫要再为我的婚事费心了。”
御花园凉亭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永明帝脸上的怒意僵住,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此刻竟多了几分探究与凝重,他盯着陆启渊泛红的耳根,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那副看似坦荡实则难掩紧张的模样,倒不似作伪。
陆皇后手中的丝帕悄然滑落,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心头五味杂陈——震惊、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这孩子,为了躲一桩婚事,竟连这种话都敢说出口,是真被逼急了,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指尖冰凉,连带着心口都泛起一阵寒意。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惊起几只栖息在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湛蓝的天空,留下满园寂寥。
陆皇后终于回过神,喉间溢出一声轻唤,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渊儿,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浑话?”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丝帕,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缎,才勉强稳住心神,目光却依旧紧锁着陆启渊,仿佛要从他平静的表象下找出半分玩笑的痕迹。
永明帝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语气里的探究更浓:“渊儿,朕且问你,方才所言,可当真?”陆启渊猛地抬头,迎上皇帝锐利的视线,下颌线绷得笔直,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臣句句属实。”
“好,好,好!王宏景!”永明帝暴喝:“取朕的马鞭来!”
离凉亭有段距离的王大太监刚要抬步,就听陆皇后那边也传来一声,“将哀家的也取来!”
陆皇后的亲爹是开国上将,四个亲兄弟除了身为大哥的兄长,另外三个弟弟都是被她这个长姐抽大的,也就是现在当皇后了,不好动手了,真要挥舞起马鞭,怕不是永明帝都要绕着柱子跑。
这这这……这还能怎么办?王宏景只是个太监,奉命行事,总不能违背主子的意愿。
用最快的脚程取来两根马鞭,王宏景退出御花园外,洪斌也等在那里,不多久,就听到园内响起了“啪啪啪”的破空之声,又小半个时辰之后,陆启渊陆大人没事人一样走出御花园,告辞离开。
王宏景悄悄探头,掠过满地狼藉,却见帝后二人正笑盈盈的冲他招手,“去传钦天监的安睿进宫,另外……”
一口气连着点了七八位名声赫赫的大和尚跟老道士,永明帝犹觉不够,又扭头看向陆皇后,“要不再召两个通灵的南疆巫师,问问二哥的意思?”
陆皇后斜睨他一眼,凤目含威:“陛下是要把这御花园变成跳大神的法坛么?当务之急是先请大师们合八字,合不来就算了,若是两人合得来,想必二哥也不会计较,渊儿肯编个谎话逗咱们开心,点头答应成亲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你这般又是请巫师又是问鬼神,反倒落了下乘,再说了,渊儿的婚事,终究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心意和缘分吧。”
永明帝摸着下巴沉吟,觉得皇后这话有理,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办,渊儿命硬,说不准就得娶个男妻,大不了以后给他房里塞几个人开枝散叶,先把能主事的定下来,那小泥鳅点子多,肯定镇得住。”
噗——
王宏景和耳力极好的洪斌不约而同的差点喷出来,两人眼睛瞪得贼圆。
莫不是今天日头大,他们被晒得老眼昏花、头晕目眩了?听听,听听,这都什么和什么?
陆大人烦不胜烦、避无可避,说自己喜欢男人,帝后二人便顺着他的意,让他直接把家里养的那条小泥鳅娶了???
太祖皇帝不会半夜跳出成孝陵,从南京一路杀过来吧吧吧吧吧……
尚不知自己已经被定下终身的唐小泥鳅:阿嚏——阿嚏——
怎么喝了药病情反而加重了?难道这具身体对猫毛过敏?
不舍的将糖糖递给陶咏,片刻后又抱回来。嗯,肯定是昨日着凉了,跟可爱猫猫没有关系,还要再撸一会儿。
小母猫亲人,脾气好,唐阙千也是个爱猫的,
一人一猫在榻上滚作一团,魏清轩原先还有些担心,见他抱着猫玩得不亦乐乎,发了汗,眉宇间的郁色也散去不少,便悄悄退了出去,叮嘱府医多关照后回了北镇抚司。
唐阙千又胡闹了一阵才问陶咏,“工地那边没事吧?”
“当然,”陶小旗坐在桌边嗑瓜子,“有事还能不知会你一声?”
“那就好。”
陶咏想了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为何给那些没房没地的流民吃的那般好?喂饱了,有气力干活不就行了?用得着白面馒头、猪肉粉条大烩菜么?”
唐阙千似笑非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还用分个真假?
“先说假话听听?”
“我要买他们的命。”
“真话呢?”
“……我还没想好,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反正应该不是坏事。”
“你要收买人心啊?”陶小旗道:“做大善人?”
唐阙千摇头,“真不好说,只能等,只能看。”
“等?等什么?”
“表急表急,日久见人心,左右不过几顿饭,我请得起,还有,人心不是给我买的,你也别点破,让他们自己猜去。”
猜猜那给他们吃白面馒头,给他们喝粟米甜粥,让他们住临时木板房里的“贵人”究竟是谁。
陶咏一开始觉得唐阙千还是在给锦衣卫买名声,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因为他强调的“贵人”只有一位……难道……
可是,有必要么?一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活在最底层的贱民罢了,他们无权无势,既不能为朝堂效力,也无法给权贵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何苦这般费心费力的讨好?
陶咏越想越是费解,这小鱼儿的举动实在透着古怪,若说那他这般大费周章是为陛下收买民心,图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