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黑兽已在眼前的瞬间,格里高利全身的血都冷了。
很突然地,无尽的黑暗仿佛从心里涌出来扼住了他。
他怎么又忘了……他感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懊恼惶然,他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他怎么又在开心中、在苦闷中全无防备地忘记了那些阴影,命运钟爱突然翻面,魔鬼会从天使的面孔中浮现。
被亚利塔纳推开后,他又闪避开一只黑兽,紧接着往外滑倒,整个人滑落了悬崖。
无所凭依,无所支撑。
在重力将他残忍拖下前的瞬间,他短暂地感到像一根羽毛一般轻盈。
所以,这就是结局。
葬身崖底。
利落,简单,无厘头。
他再也不会回到大陷坑了,更不会回到裹尸布了,这一生中所有的苦与甜在瞬间都如焯水后一般寡淡无味,执念在蒸发,寂静开始在心中回荡,生命已要将他背弃……
眼前的一切远遁,逝去的重又栩栩如生。(*)
那只是一瞬,却长得好像已告别了一切。
但比热泪更先涌出的,是指甲与獠牙。
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悬崖边缘!
滚开!
格里高利在心中吼道,那些嘈杂的幻象立刻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求生。他要活下去!他绝不会放弃!他已经跨越过整个大陆,他从温巢中爬出,从阴影之地爬出,不是为了稀里糊涂死在这里!他们已经死了,而他会好好地活下去!他会记得一切!……
心卡在嗓子眼,吸血鬼的面容因血管暴起而显得狰狞,而枯萎的半张脸更加一览无余。
而残雪、碎石纷纷滚落,他右手抓住的却只剩一团植物根茎。
他的瞳孔紧缩,心中的恐惧就像一个黑洞。整个人就这样颤颤悠悠地悬在高空,只有一朵玫瑰支撑,而那丛玫瑰的根系正在被他的重量一点点拔起,沙沙作响如死神的衣裾声。(**)
他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让玫瑰根系掀起了一块更大的沙土,更加脆弱。他不敢转头看下方或崖壁,也无法画出魔法术式,听不见亚利塔纳的声音了,也把自己忘了。
他的神经就像即将崩断的弦,耳鸣不止,眼中只剩那丛正被缓缓拉向他的玫瑰。
玫瑰的棘刺全部扎进他手中,鲜血淋漓,他却抓得更紧,根茎的绿色汁液顺着他的手淌下。傍晚的阳光落在悬崖上,因为注意力被削弱,表皮没有了保护,他的皮肤都升起了淡淡的烟,他也完全没感到这种灼痛感。
怎么又日出了?他突然浑浑噩噩地看到了新生的太阳,仿佛已经在这里悬挂风干了一千年。
不对,是日出、日落,辗转不息。
可他并无任何灼痛不适,他的平静能超越时间。
一只哭号鸟将这颗种子带到此处,他脱胎于悬崖绝壁之上,远离烟尘,从没有人或黑兽打扰他。
他刺破坚硬的种皮,忍受黑暗与严寒,挤出幽暗的土埴,终于见到阳光。他孤寂地扎下根系,吸收着光和热,默默地舒展、长大,绽放美丽。经历千年的孤独,季节轮转,枯死又重生,听任一切在无声中发生。
砂砾簌簌落下,玫瑰终于被连根拔起。
格里高利终于被失重感惊醒,但他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自己在下坠,他浑身战栗,满脸泪水。
他突然意识到,他刚才经历的,是那朵玫瑰的生命。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右手突然被死死拽住,拉进了一个怀抱。几秒钟后,他们掉到了崖底,先是噼里啪啦砸烂了一堆东西,然后才“砰——”一下落到地上。
格里高利坐起来,发现手上那是碎掉的一摊白骨。他们掉下来不知砸碎了几个古人的头盖骨。亚利塔纳咔哒一声把自己脱臼的手臂复位了。
而格里高利仍发着呆,因为玫瑰的记忆而感到震悚,这是他第一次得到植物的记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植物根本没有血液,植物会有记忆吗?记忆的载体究竟是什么?他的认知在摇摇欲坠,关于活体炼金术的常识显得漏洞百出。
——然后他突然领悟了,原来血液只是差生才需要的文具。
也许记忆和血液并无关系,也许他们收集记忆的能力和吸血并无必要联系……也许记忆不过是时空中每一帧震颤留下的痕迹!
格里高利心潮澎湃,他激动地想转身告诉亚利塔纳,可这时亚利塔纳却突然从身后用力蒙住了他的眼睛,在他耳边沉声道:“不要看。先往边上靠。”
他说得很认真,格里高利不敢妄动,先配合着他,两个人往旁边挪了一点。亚利塔纳把很多白骨堆在他们身边。
他还没有把手从他的眼睛上拿开。
“做什么?”格里高利刚一开口,却咳嗽出了一点血沫,感到腥味在嘴里泛开,他心中一寒。刚才下落时亚利塔纳把自己垫在了他下面,他又怎样?
但亚利塔纳的声音只是有些哑,格里高利听到他在白骨上刻画的细密声音。
“你在画什么咒?”
“一些隐匿符文。”
格里高利低声抗议道:“这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看,那你在看什么?”
亚利塔纳似乎懒得再回答他。
格里高利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亚利,你的心跳声不对!……你的心脏几乎移位了!”他刚试图掰开亚利塔纳的手,双手就立刻被亚利塔纳的绑缚咒束缚在了地上的某根白森森的胫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