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聚焦的,一双罕见的琥珀色的眼睛。
赫克特看着这个生物,不知是否该用“人类”称呼他。这个令人惊奇的存在,在黑暗世界和光明世界间来去无碍,保留着正常的意识与物质形态……摆渡人。
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依然死尸一般躺着。他们渐渐感到失望,也许他们的死战捞回来的只是一具无望的尸体。
“为什么呢?明明已经有了呼吸和脉搏,他的手指也偶尔会动弹,甚至眼睛也开始在光照射时睁开,”赫克特想不明白,“可这更像是神经的自然反射。似乎□□从当时致命的贯穿伤中已经复原,可是为什么仍然没有苏醒?”
“我已经给了你那生命的起因,躯体也已经自我修复完成,为什么仍然沉睡?你在拒绝什么?”
赫克特坐在石床边看着他,自言自语。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难题,所有生物本身明明有“生”的冲动,可是眼前的生物,竟好像不愿醒来一样,滞留在黑暗的无意识之间。
她蹙眉看着眼前人的双手,绷带下的那双手上缠满可怕的符文。他经历过什么恐怖的事,才会拒斥这生的本能?摆渡人,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他的神智是一片茫茫,毫无意识波动。
“你为何不愿醒来?死寂的黑暗中有什么值得留念呢?这可思可想的世界有什么不好吗?”
她这般絮絮叨叨,似乎在自问自答。
石室中寂静黑暗,听得见修道院里的百种声音。教堂里每日三次的祷告,那些庄严的诵经声,空灵的钟磬,日夜不息的水流声,人来人往的足音、布料摩挲声、交谈声,忏悔室里微不可察的呜咽。
渐渐有小修士无意中知道了圣器石室里的事,还以为是特殊的病人,早晚有修士在路过时会在门外念几句祝愿康复的祷告。
这时候正是新年的晚祷,修道院敲响了钟声,人们虔诚的祷告声伴着风琴声,似乎要闻达于天。
人们在新年为修道院奉上税和布施,一个猎魔人将还流着黑血的猎物重重放在了修道院的中庭,一个修士为此恼火地斥责他的无礼,猎魔人却狡辩着说让他们自己净化一下好了。猎魔人完成了任务,搓着手呵着热气走了。另一个温和的修士招呼几个信徒分走了这份可食用的黑兽肉,打扫了地上被血污浸染的新雪。
“要是没有理由,要是感到无措,要是不知道醒来要如何是好,不如当个猎魔人吧,猎杀一些黑兽,或者有人委托你事情,你就去做。这是这个世界最简单的活法了……”
唤醒了沉睡者的,不是魔法不是祷告也不是医术,而是黑潮。
怪兽的嘶吼声,彼此吞噬裂变的丑恶动静,突然刺激了他沉睡的神经回路,仿佛燧石相击刹那火花闪现,黑暗洞穴中的一切被看清!
那些模糊的苍蝇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兽那非人的吼叫,他像蝮蛇一样突然跳起,面容还在扭曲,关节还在僵硬,他已经抓起了一支银烛台,赤着脚、绷带没拆便往外面走去……
无底的恨意、愤怒,从比骨髓更深处涌起,仿佛一个黑色的幽灵从意识之海浮起,驱动了这具活尸。
——必须被消灭!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扫进地狱!这些本不应存在于世的东西!
那一天,塞伯里西门的人看到了,比潮水般涌来的黑兽更为恐怖、更令人心悸的怪物,一个套着不伦不类的旧衣服、缠满绷带的“人”,站在黑兽群中,用一支银烛台,精准血腥地屠戮着黑兽,浑身溅满黑血。
一次次敲进黑兽的脑子,哪怕是再巧妙的劲道、再脆弱的要害,细长的银烛台也很快就弯曲损坏了。他捡起了一柄死者留下的长剑,然后就更是单方面的压制,仿佛不知疲劳的杀戮机器。
他被人恐惧地叫做“屠夫”,因为他不分人兽,那些被感染的人,一样被他毫不留情地砍下头颅。
黑潮平息后,人们打扫着狼藉的战场,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
凡人们早就躲进聚居点里,他走在黑潮后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上踩着死者身上扒拉来的两只不一样的鞋子。街道上铺满了夜雪,泠泠反射着微光,一片空白,没有人声,他茫然地循着他还记得的那个声音而去。偶尔有过路的行人,一看到他的样子便害怕地跑开。
突然,一个丝绒般、带着血腥气的声音道:“你去哪儿?西城门的屠夫先生……”
他毫无反应地继续走着,像个单调的木头人。
那个声音继续如影随形:“你叫什么名字?”
一阵烦躁。他手中的剑已经下意识地削去。
那个影子躲了过去,倒吊在屋檐下,继续喋喋不休:“嘿,脾气真坏!你叫亚利塔纳?”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到手上的剑铭刻着前主人的名字。
“亚利塔纳先生,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可惜——我很喜欢问东问西!遗憾——你大概没那么容易让我闭嘴。你从哪儿来?以前从来没看见过你……”
那个作妖的吸血鬼又找死一样靠近了他,笑嘻嘻道:“哎呀,真巧,我们好像顺路呢……”
他顿住了。在沉睡的时候,一切都离他很远,可是他总是看见一个虚幻的影子,而且仍在阴魂不散地困扰着他……这一刹那,突然和眼前的脸重叠了,这是他睁眼后看见的第一个笑容。
那些愤怒,那些厌倦,那些茫然,那个不知谁人的模糊笑容,蓦地都烟消云散了,他好像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他终于醒了过来,动了动干涩的唇齿,回道:“不知道。”
吸血鬼看着这个孑孑独行在雪地里的人,有些捉摸不透。他跟在他后面,果真跟到了猎魔人酒馆附近,可是这个两眼茫然的怪人一时间因为酒馆前的障眼法在兜圈。
吸血鬼刚刚饱餐过,不过他还是对此人充满兴趣,好心地推了他一把。
猎魔人酒馆里的魔怪们正在休息,互相插科打诨,鄙视某某刚才傻得冒泡、指责某某妨碍自己输出,突然猛地盯向门口,那浓郁的黑兽的气味——
那只是个满身黑血的人,正缓缓走进来。
暗算不成的格里高利,正头朝下从墙上郁闷地爬下来,抖着金发溅上的雪,“新客人,第一杯算我的。”
红发的女巫闪现在吧台后,惊讶地看着来着:“你是……”
这只是惊愕之余脱口而出,她本来没指望得到回答,却听到来者道:“猎魔人,亚利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