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突然长大了一样。

小莫尔斯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这样想。难道在他心里，长大就等于痛苦和成熟吗？

不对，是超过痛苦。

比尔紧紧捂着心口，眼泪直流，但抓过了树枝，几乎是片刻不停地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写起那些被他遗忘的名字。

卢加纳特终于不再发抖，他颓然跪下，仿佛脱力般将凡斯比尔紧紧搂进怀中，“女神眷顾我们……原谅我，我的孩子……”

“七年啊，妈妈，老师……”

卢加纳特七年里都装着一条义肢，因为无法向他解释那段灾难。

那些年长的狼人怜惜他，可却并不乐意教这个孩子，他们觉得这个从死神手中夺回的生命如此脆弱，终究无法正常地长大，也难当大任。

一些小狼人讨厌他，因为他们失去了四个亲爱的同伴，他们和凡斯比尔共有的话题本该只剩下这段悲伤。

可是他却忘记了，轻轻松松地将曾经的同伴整个忘记了，开开心心地活着。他们还不能提醒他，因为那可能触毁这来之不易的可恨平衡，那样他们还会失去凡斯比尔。他们爱他，可是又开始恨他、嫉妒他，看见他便悲伤。

赫克特嚼着烟斗，背过了脸去，低声地自言自语：“我是什么烂手的差劲大夫啊。”

“您做了对的事情，他本该随死神离去，因这七年的延宕，方才获得新生。”芝诺道，“很少有事情让您这样犹豫呢。”

赫克特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看向芝诺肩头的猫头鹰，沉默了片刻，“如果是现在的我，能将他完整地带回来。”

他的兄长死在黑潮中，赫克特尝试着将那弥留的灵魂引导到这只猫头鹰上，可是却出了差错，他的灵魂最终融合在了这只猫头鹰的灵魂中。

“都已经过去了。是我请求您的帮助，我对您从来只有感谢，而无怪罪。”芝诺温和地道，“只是它也有挣扎着不想逝去的愿望啊。”

“赫克特夫人，您总是收留了这么些人，濒死的孩子，悲痛的父亲，那个酒保，被流放者、失忆者……您的酒馆都快成救济院了。您所行之事总是有着好的初衷，可最后的结果却总是差强人意，与您的学弟正好相反。”

“你是特意来让我难堪的吗？”赫克特不带什么感情地道。

“这是让人难堪的事情吗？那我还真想说出更多让您难堪的事情呢。赫克特夫人，活体炼金是一门邪恶而深奥的学问，然而您从未滥用它，刻茸从未看走眼，他的两位弟子……”

“这么喜欢说废话？再来，我就让你这辈子也说不了话。”

赫克特的烟斗又亮了起来，缭绕的烟雾让她面容模糊。

寂静片刻，她自己却又有些尖刻地道：“这存在本身就是错误！什么算是最好的初衷？万物皆有尽时，生长自有消融，流水不可挽留。”

芝诺淡淡笑了，正欲开口，却见赫克特的神色倏然剧变，蓦地转头不可思议地盯着墓林。他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发现场中的许多人都看向了墓林，目光严峻，又立刻听到了柏拉图斯特拉的一声诡异凄厉的尖叫。

接着，即使以他普通的感知，他也能发现了，这座墓林开始散发出一种邪异的异样气息，令他浑身发冷，仿佛古老的巨物在顷刻间活了过来……

“有人死了！”

“绝对是这样。”

“风里的气息，不详之极……”

“荒唐，这不是一场游戏吗？脑髓俱乐部的人呢！”

“那条小狼，他怎么出来的？”

卢加纳特突然拉起凡斯比尔的手，沉声道：“他已经离开墓林，这个徽记为何还存在？”

赫克特拧起眉头，指尖一弹，凡斯比尔手背上的徽记燃起了一小簇火焰，火焰转瞬即逝，再看，哪里是什么雏菊？分明是一颗骇人的眼球图案。

“你们的亲情戏码快收起来……”赫克特一字一顿，严厉地道，“这哪里是游戏，这是，献祭。”

那颗眼球经过灼烧，渐渐往外渗出了丝丝的血，更增加了几分纵深感，仿佛新鲜挖出，血肉粘稠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