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斯特拉也远远地躲在桌子后,探头朝这边看。
小莫尔斯惊奇地看着狼人比尔无视了他们,失魂落魄地朝赫克特那边走去。
“老板,我想立刻去找父亲,我……我有些事想问清楚,我先走了……”
赫克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将烟斗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每次敲击都有星光溅起。
其他人没发现什么异状,听力敏锐的小狼人比尔却突然抬起了头,紧紧盯着远处黑暗中。“父亲!”
赫克特低声地道:“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卢加纳特。”
卢加纳特的身影不断闪现,眨眼间从远处到了近前。还有几个狼人也跟在他后面。
狼人族长卢加纳特早已有了成熟的人形,他在狼人中并不能算是年长,眼神锐利,像个精明稳重的中年人,冷硬的脸庞上留着短短的胡子,但眼角却有些悲哀的皱纹;他披着宽松的黑色长披风,披风下,一边的衣袖空荡荡地迎风飘荡。
在这次措不及防的黑潮中,他失去了一条手臂。
凡斯比尔的脸紧绷了起来,他似乎欲言又止:“父亲,您的手臂,真的,是在这次黑潮中失去的吗?……我开始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怪异起来。”
他紧紧盯着卢加纳特的神情,“为什么这七年来,您再也没有抱过我?”
吃瓜的小莫尔斯咕哝了一句:“什么?这是在问什么?”神经兮兮地跑过去就为了问一句爸爸为什么不抱自己了?因为你长大了、太重了、抱不起了?
“您……大家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旁边的大伯低啸了一声,威慑性地警告他:“凡斯比尔,‘窥探’可不是让你用在族人身上的!”
凡斯比尔的瞳孔放大又缩小,瞳孔几乎不再反光,此刻他就像一台精密的高速摄影仪,监控着卢加纳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心跳,竭力分析着他的每一丝心绪。
这是狼人在狼形态下时特有的观察天赋,但日常的交流生活中,为了表示尊重,也为了便于交流发音、编写术式,他们都尽量保持人形。
凡斯比尔停止了“窥探”。
但他还没有过人形,他只是保持着狼首人身,隐含愤怒地问:“而我也失去了什么,父亲,我是不完整的。你们拿走了我什么?我少了一段记忆,还有什么……告诉我,父亲!”
“上次黑潮,我已经感到奇怪了,这并不是黑潮第一次发生在城内,七年前,大家都知道,七年前,希莱特斯委员曾经抹杀了那些闯进来的恐鸟,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七年前,我早就已经记事了……告诉我,父亲,你们拿走了什么?”
卢加纳特似乎从刚才就在挣扎,他双手交握在胸前,几度仰首闭起眼,又睁开,但他最终叹了口气,背过了身。
“噗呲——”“凡斯比尔!”旁边的两个狼人惊怒交加地道。
小莫尔斯也吓得捂住了嘴,只见凡斯比尔忽然发狂似的扑向了卢加纳特,为了不让他走掉,情急之下竟然咬在了他的手臂上,而卢加纳特一反手便把比尔重重甩在了地上,比尔哇吐出了一口血沫,面容抽搐。
小莫尔斯目瞪口呆,他搞不懂怎么突然就自相残杀起来了,什么毛病?这些狼人这么野蛮吗?
比尔呜咽了两声,然后却咬着牙呵呵笑了起来,血从他的嘴角丝丝溢出来:“父亲,我真的是狼人吗?你们可有把我当成过你们的一员?你们做什么都不带我去,黑潮里的战斗我永远是被丢下的,归葬地也从来不带我去。对,父亲,您什么也没说,您尽着一个父亲的责任,你只是沉默地保护,呵呵,瑞德他们的嘲笑,我一直听得很清楚,我也有双狼人的灵敏耳朵,尽管有时候我希望没有。”
小莫尔斯越听,心越发沉下去。小狼比尔和他不一样,他是猎魔人酒馆里唯一的人类孩子,可是凡斯比尔却不是唯一的幼狼……而比尔总是和他,和格里格,和维恩、丽塔他们一起混日子。
他原来以为,凡斯比尔只是不喜欢扎在他们的狼人堆里……可原来不是吗?小莫尔斯苦恼地皱起了眉头,严肃地继续听瓜。
“……我在您眼中,可是会思会想的一个人?还是说是个东西,物件,任您摆布?我真的是您的孩子吗?您为什么要养育我?”
“够了!凡斯比尔,住口!”狼人族伯听不下去了,愠怒又不忍地打断了他,“你是在用剑刺你父亲的心,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了你……”
凡斯比尔只是自顾自地说,他只想听那个至此仍一言不发的人的解释。“黑潮过去了,我才觉得奇怪。太奇怪了,父亲!七年前我早就记事了,可是为什么,我对那场同样在发生在城内的小规模黑潮蔓延,毫无印象呢?这一次黑潮里,我好像是第一次见证黑潮爆发在城内一样。明明在城内爆发,是这样严重的灾难。”
凡斯比尔惨淡地笑了,有些令小莫尔斯胆颤的可怕,他看上去既脆弱,又疯狂,像只刚刚啜食过血肉的茫然的独狼,“我失去了什么?您拿走了我什么,父亲?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我在那段时间的经历,为什么我的生命缺了一段?”
“父亲,你告诉我啊,缺憾的生命,断裂的梯子,要如何去到红月之下,回到女神那儿?”(*)
赫克特把脸别了过去,烟斗不断轻敲在桌上,仿佛正在沉思。
凡斯比尔的嘴突然被擦了一下,小莫尔斯拿着桌布擦掉了他脸上的血沫,用力想把他拉起来,拉到自己那边去:“赖在地上干嘛,走了……”
小莫尔斯偷偷瞥了一眼那几个狼人,然后迅速地别过脸,小声和比尔嘀咕:“他、他们不和你玩就别理他们了……老板又不会赶你,大不了你天天来酒馆嘛,是吧,老板?和格里一起当傻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我们很开心啊……啊格里,你在里面碰到了什么呢?格里他们怎么还没出来?”
赫克特垂着眼看他们,道:“凡斯比尔,猎魔人酒馆的大门一向为所有狼人敞开。”只是她的神色看上去更加挣扎了。
最终,赫克特深深抽了一口烟,两腿交叠地坐着,不再看卢加纳特,打破了沉默:“小鬼,你为什么想要知道?”
“你应该明白,有时候,有些事情隐藏起来,是为了你好,它们并非什么愉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