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寂静的爱人者苦涩地笑了笑。
有时候他对亚利塔纳有些恼怒,但又由于某种敬畏、崇拜和感激,这种怒意总是变成一种无关痛痒的叹息。亚利塔纳们的生活……波澜壮阔,而他们的生活就是如此寡淡、琐屑,也不至于殉情,像是画里用来陪衬的背景、缝隙里随意填补的色块。
“你们要想着黑潮,想着存亡,你们可以和那吞噬一切的可怕黑暗对抗,但我们从出生开始,只是不断地在黑潮里逃亡藏匿,在疲惫的生活里寻找食物、水、栖身之所,在可以喘息的间隙里,寻找零星的温暖、爱、希望来填补自己的人生……我们和那地上的虫子有什么区别呢?米缸里的虫子比我舒服得多,但是……就是这一点爱,对人的爱,对机械的爱,对人的灵巧的一点自豪,让我感觉我的生命毕竟值得。”
亚利塔纳只是耐心听着,未置一词,心中觉得德维特的大脑和心脏耗能太多,会妨碍他的康复。但他开始蹙眉看着德维特。
德维特说着说着,突然啜泣起来:“……那时候我找到她,她已经被受了严重的伤……那片街区没有白袍子和医生……她认出了我,请我早点杀死她。我毫无办法,我连一片足够大的刀片也没有,只能给她放血。她的脸已经畸变了,她一直捂着那张原来美丽的脸庞,流出来的血染红了我的衣服,放血还没结束,她已经被彻底污染了,我用砖头砸她,很多次……你们在哪呢?为什么,你们当时不在呢?亚利沙,要是你当时在……”
德维特已经泣不成声,颤抖地把脸埋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糟糕?”
黯淡的太阳挂在修道院的钟楼尖上,仿佛在被穿刺、受刑。
“为什么我们的生活永远这样无能为力啊?亚利塔纳,我们的历史是否都是由像你、像希莱特斯这样的英雄所塑造的吗?”
***
那个关于世界的预言至今仍让人们一头雾水,可它第一次传到他耳中时,乌庇诺斯就在心中确定,预言说的是离世界末日还有1126天。
那不仅仅来源于他的灵感。他已经活得很久了,从他年轻时到现在,他见证了日照如何变得越来越短暂、虚弱,这个黑暗世界如何开始加速地荒凉、衰微,一步步泯灭本就不多的人性……而人们如何失去信心!
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一百年前,日照和几乎与黑夜等长,而现在,即使是长夏的白日也只剩黑夜的一半长度;那时中陆的神庙还能与西陆的教会通信辩论;而现在连人体这禁忌的神之领域都敢染指的黑市,曾是路人的落脚点……历史学会执着于挖掘数个纪元里的隐秘魔法与禁忌,却看不到眼前将要形成的悲哀历史。
他的同辈人已经先一步抵达星辰,他是旧时代仅存的果实。啊,想起死去的刻茸,他曾经最最在乎的挚友,乌庇诺斯就感到痛心。他用冬青木手杖重重地敲在地上。
刻茸一度是最好的法师、最好的医生,他是当之无愧的首席委员。可后来呢?这个仁慈高尚的灵魂,竟误入歧途,放任自己沉溺在邪恶的活体炼金术中,与黑市堕落的罪人为伍。
他那奇迹般的治愈之术无人传承,而那两个弟子……说实话,以这两个人的作为,乌庇诺斯觉得他们都该被送上火刑架。他们一个对人类简直冷酷无情、毫无道德可言;另一个虽有担当,却心术不正,一向与黑市暧昧不清。
好友本是众望所归,最后却落得那般凄凉境况,身后衣钵也传给了两个怪胎,乌庇诺斯念及此,心内感慨无以复加。
人老了就会落到这般田地吗?乌庇诺斯站在祭台后,看着从柳叶窗透进来的微光。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渐变得左右掣肘,孤立无援。
八人委员会里,伊勒尔家的小子还太年轻,他能照顾好荆棘之环就不错了;医生协会的加布里埃是个惯于和稀泥的利己主义者;这几年的流动席位,不过是从历史学会轮到了脑髓俱乐部那帮尽日空想的异端;另外的三个固定席位,市民代表在黑潮中毫无用处,也只能管管后勤和基建了;墓地学院的人永远在纸上谈兵,还坚持种族隔离;而商人代表特莉丝更是唯利是图……
所以他不能退。从刻茸死时,乌庇诺斯就隐隐感到了这种日渐式微的态势。他暂停了塞伯里修道院的推选制,他一退,委员会里还有谁能掣肘如日中天的希莱特斯?还有谁能代表这片圣阿格莱娅锚定的土地上永恒的公义?
艾洛汶修士在房间外告诉他传送阵已经部分修好,请他准备去墓林区主持尸体净化并致悼词。乌庇诺斯简单地表示知道了,然后缓缓离开,走向不会有人打扰的圣器石室。在那里他将等待他的访客。
他看见艾洛汶给小教堂里的祭坛更换了圣水和金枝,擦拭了墙上的缺憾之环,打水时又被树梢的云雀吸引了心神。他是女神的跛足侍者,他看得见未来的端倪,但这从来无损他脸上的笑容。
以前他会呵斥这个心猿意马的小修士,可现在他只想叹息……人老了,就会有这种感觉么?乌庇诺斯的思绪又绕了回来。所有人都想依靠他,却没有多少人能帮他。修道院的这帮孩子们更是如此。
也许那也是为什么,在末日的胁迫下,他出现了动摇。
一年前的深秋,乌庇诺斯将赫克特约到了城外。他时候他的腿疾还没有恶化,出城后没有了传送阵,他们还远远走到了森林的边缘。叫人看见古板严苛的修道院长竟将猎魔人酒馆的老板约出来述怀,一定会大吃一惊。
赫克特也是如此,她蔑视他的提议,反而冷冷地讥嘲:“尊敬的父亲,您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我原本以为您还没老成一条糊涂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