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趴在地上多久了,但爬起来的时候他发现积灰的地上已经空出了一个人印子。
扑翅的声音。
他看到了一只停在他窗棂上的白鸟,正梳理着自己的翅上的覆羽。在他起身的瞬间,白鸟从碎裂的玻璃窗飞了出去,亚利塔纳紧随着把头探出窗外四顾,却发现白鸟已经无影无踪。
纯白的鸟儿,纯白的喙和爪,送来死亡的消息,停在将死者的床前。
橐橐足音。
打开的门前,站着如常的芝妮雅,干瘪的老人微笑着:“终于醒了,亚利沙。累坏了吧,你睡了两天了。”
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点儿,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轻声问:“有什么药可以让我轻松地去见女神?”
亚利塔纳的神经仿佛抽痛了一下,然后他轻柔地拉起芝妮雅藏在围裙后的手,她的伤口已经愈合到了半个巴掌大小。
但她的手上,长出了第六根可怖的指头,发育着的暗红瘤块。她枯瘦萎缩的手平稳宁静,而他骨骼分明的手霎时痉挛起来,像是手抖得握不住东西的老人,这一刻他们的年龄仿佛短暂地对调了。
*
黑潮之后,圣堂区的修道院照例短暂地开放了部分区域用作医院。
回廊围合的庭院中,往常寥落无人,阳光与月光会将竖立在教堂尖顶上的“缺憾之环”的影子投下,落在铺满冰晶石的空地上。现在这里坐满了病人伤患,白袍修士们来来往往,而院里的白梅树仍在自顾自地开落。
修士、异端、无神论者和信仰上的骑墙派们平和地坐在一个屋檐下,不知道为何,亚利塔纳总觉得这应该是很难得的。只有在世界边陲的“希望之角”,人们永远提心吊胆的裹尸布小镇,这是千百年来稀松平常的景象。
……所有的纷争都要让位于生存。甚至不同世界里彼此憎恶的生命,都可以为了生存而媾和。不断地畸变,进化,或者崩坏……在所有生命的必然衰朽的躯壳中,隐藏着的究竟是怎样幽微的灵魂啊,灵魂又是怎样地衍化出了虚无又坚韧的“信仰”?
而“生存”本身值得这样的沉沦吗?
许多人认出了亚利塔纳,纷纷为他在黑潮中的作为表示感谢。恩斯特告诉他:“你从那条回廊过去,穿过苗圃,院长在圣器石室等你。”
亚利塔纳走着,突然被叫住了,“亚利沙!”他回头发现是德维特在一株白梅树下喊他,他正闲坐在廊下晒太阳,没打石膏,只是手上缠了些绷带,但声音嘶哑得亚利塔纳没认出来。一只小猴子垂头丧气地攀在头顶的梅树上。
“所以,你就是那个烧了半个彩虹广场的人?”亚利塔纳觉得有些好笑了。
“唉,我有什么办法啊,”德维特心有余悸,“我没给当场吓死就不错了,我下意识就对着那鬼东西喷火,给它烧了个对穿,自己也给烧到胃穿孔了。”
小猴子滑稽地做了个捧腹嚎叫然后倒地死亡的动作,然而亚利塔纳并没有笑,它十分沮丧地挂回了树上。德维特举举烧伤的手,“后来趁乱我们放了把火就跑了,没想到后来烧得那么大。”
他们运气不错,又逃得早,没受什么大伤就跑到了隔离带。
“……这次死伤惨重。”德维特看着天际外墓林区的那道白烟,喃喃道,“不知道多少天才烧得完那些尸体。”
“没想到还能碰到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德维特有些腼腆地问。
亚利塔纳没答话,他也看着那道从寂静塔里飘出的白烟。
好一会儿,他忽然道:“你指甲缝里有土,鞋子上还有点湿气,绷带上蹭到了一点红色口脂,有一点香粉的味道……别闻了,你是闻不出来的。所以,你刚才埋了个女人?”
“你小声点!”德维特顿时紧张地跳了起来,抓了抓头上的蓝帽子,凑近了亚利塔纳道,“我可不想被秃鹫们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