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猎魔人酒馆,赫克特突然睁开了眼,绿眼睛显现出猫眼石一般的光泽。
“怎么了?”丽塔醉眼迷离地问。
“诅咒已经消逝,他死了。”赫克特低声道,烟斗上再度火星一蹦,这一夜还长,似乎还能再抽一斗。
“那又怎么了?”
赫克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思索,“似乎,禁制有些不对劲,有什么东西混了进来…… ”
落雪的策策声终于停了,这是今冬的最后一场雪,芝诺已经看见墓林中新吐的嫩芽。
到了脑髓俱乐部,“熊”再次套起了那个熊头,现在又不是万圣节,他经过街区时可不敢戴。他一向入乡随俗。
“你肯定已经知道这福音了,但我告诉你,它比人们所想的更加浩大,整个广袤的奇迹海地区几乎都在流行热病。瑟斯的神庙对此作出过预警,但这时节吹向南方的玫瑰风,还是令南岸地区无可避免地沦陷了,无数人因此得到解脱。”“熊”似笑非笑道,“更令人感动的是,连瑟斯的神庙都荒废了,说不定鬼泊现在真的已是一片鬼蜮,而那倾斜着、早已失却公正的平衡木,也许已经腐烂。”
“又来了,你这讨厌的反讽客,似乎已在漫长的孤身旅途中忘记了怎么正常地说话。”
“可那也比永远只背菜名,却这辈子也吃不到一口的品鉴者好得多啊。况且,旅途从来不像你以为得那么孤单,亲人与朋友都在路上等候。”
芝诺不置可否,叹息着梳起猫头鹰的羽毛,“连接东西陆的通道,几百年来只有奇迹海南北两条聚落带,现在南道已经沦入黑暗,那么就只剩下那条危险的北道了……但神庙不复存在,也许真的是件好事。预言实际上是毒品,就像被冠以‘奇迹’之名的内海,是个荒谬的谎言。”
“熊”有些真心实意地笑了,芝诺是为数不多还能让他觉得默契的人了:“你也想到了‘金匣’的故事,是不是?”
传说中有一个能给人带来好运的金匣,得到它的人,有的一夜暴富,有的成为国王,有的赢得战争……人们为此狂热地抢夺这带来好运的金匣,无数的牺牲因此而起,鲜血一次次浸润这精美的匣子,腐蚀了那不朽的金子。
终于,争端中,人们打破了这个金匣,却发现里面装着魔鬼的脐带。金匣干了什么?不过是先带来好运,再将之变成噩运罢了。
可尽管每一任主人死于金匣来的的纷争,还是有无数人垂涎它带来的光辉灿烂的前程,而看不到后头的价码。
人类是一种容易只看见自己观点的生物,模糊的预言本就于事无补。当神庙里不再有追索解读的祭司,那么这“预言者的圣地”本身已经名存实亡。瑟斯的神庙以预言闻名,可这并非因为它地处圣泊,奇迹海的子湖,平衡木的所在,而是因为那些窥伺时间之河、试图以此拨正未来方向的人聚居在那里。
预言本身并不圣洁,相反,它是人类中的僭越者和窃贼,用自己低级的认知去偷窃来的关于未来的知识。
它本身充满无常的陷阱,也往往得不到正确的对待。预言说今年的麦子将会丰收,可是收割后发生了洪水,冲走一切的劳动果实;预言说今年会发生洪水,于是人们千辛万苦、一路饿殍地迁徙到高地,可是洪水却被水坝拦截了。
于是一个预言还不够,两个、三个,他们总是想要更多的预言来补充。可是他们不知道再多的预言也补足不了片面与狭隘。
有预言天赋的人是不幸的,他们容易被笼罩进黑暗,为了那似是而非的无限可能,惶惶可不终日。他们被奉若神明,可终究成不了神明。
神明把人类钉死在当下,本就是教他们不要左顾右盼,以当下心为永恒之心。
就算预言是坏的,还能不反抗吗?就算预言是好的,难道就没有隐藏的灾祸吗?
明白了这教诲的,是那些在洪水到来前修筑堤坝的人。
“这里倒没有泛滥的预言,也许因为荆棘的笼子提供了一种永恒般的虚幻安全感,危塔已存在了千年,仿佛世界之初就存在一般。”
芝诺太息:“可现在,人间的‘金匣’,早已有了很多种化身。”
“你知道吗?我在瑟斯的神庙曾经见过‘亚利塔纳’,一模一样的脸。我去年的确带了一个谜一样的家伙回来,但……”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