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艺并未分别后马上进屋,只是痴痴地驻足在原地,手里不停地摩挲着青柠味棒棒糖糖纸,上面的每一条起伏皆被不轻不重地抚过。
奈何糖纸下端被紧紧束着,起伏依旧。
直至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暗处的拐弯处,徐州艺才发现眼底里月光下的雨势很大,盈满了双眸还不满足,直直溢了出来。
她很久没有哭过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经常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听着外面玻璃碎地的声音和无尽的争吵声,那个时候,眼泪总是会不争气地往下淌。
眼泪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她从那个时候就清晰地意识到了这点。
从什么开始她不再哭呢?
大概是她七岁生日的时候吧。
在她生日的前一晚,一如既往,爸爸大醉酩酊地回家。
“又出去鬼混,死死在外面好了,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妈妈冷眼看着走半步颠三步的爸爸,竭斯底里道。
“臭……臭……臭娘们,你懂啥啊,啊?不喝酒……哪来的钱?”
“呲,把领子上的口红印子擦擦掉再说,钱全给那个狐狸精了吧,你眼里还有我和小艺吗?”
每次到这个时候,妈妈总是会拿她出来说话。
“啧,”爸爸皱了皱眉,随意地扇了妈妈一巴掌,“过不下去就离婚!”
“离就离!”
妈妈抛下这句话就冲进房间,听动静应是整理行李去了,爸爸喝了一口举在手里还剩半瓶的啤酒,暗骂了一句什么又啐了一口。
门缝很狭小,我却窥见了巨大的伤痕裂口。
那伤口似是永不见底,只是白白的驻在她心尖。
我……又哭了。
后来妈妈带我去了她的老家——淮州,后来我才明白,妈妈并不是因为爱我舍不得我才带我在身边,而是我在她身边,增大了爸爸来找妈妈的筹码。
可爸爸似乎是在和妈妈作对,并没有像妈妈想象中那样很快追过来,接我们回去。
一连过了几天,爸爸那里都毫无动静,妈妈气疯了,转而开始说我。
说我什么呢,好像是说我是没用的废物,连爸爸都留不住,还说我是赔钱货早知道把我留给我爸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希望我爸爸的车能够停在外婆家门口,对我跟妈妈说“回家”。
第四天的晚上七点钟,我偷偷溜了出去,这个时候如果爸爸没出去吃那他应该也有空,如果在喝酒,也刚喝没多久,是个好时候。
通过这四天的观察,我知道淮阳小学的后巷有一个电话亭,我可以通过它偷偷打电话给爸爸,求爸爸快来接妈妈和我。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对妈妈不好,妈妈总是为爸爸流泪,而妈妈还要回到那个家。
夜色黯淡,后巷灯火零星,万籁俱寂,仅有一二声虫鸣。
我拿起了黄色的电话,踮着脚努力去够号码按键,白色的鞋子被压出几道暗灰色褶皱。
“嘟……嘟……嘟……对不起……”
我反复打了两个电话,但黄色的电话传不出爸爸的声音,只有那机械女声拼命钻进我的耳朵。
当我正不死心的想拨打第三个时,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应是一个小女孩发出的,很尖锐,很讨厌。
我放回了黄色电话,顺着那道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摸着脚步前去。
漆黑一片的小巷树桠丛生,回荡着女孩的哭声,呜呜咽咽,像是嘴巴被人捂住发出的呻吟。
那个声音离我只有一个拐角的距离,我露出了一只眼窥伺着一切的发生,那是三个男生围着一个女生,月光反射着为首男生眼镜上的镜光。
另外两个男生一个捂住女生的嘴,一个控制住女生的四肢。
而为首的那个则双手在女生身上游走,斑斑青紫错落而下。
徐州艺呼吸一窒,心里被塞满了石头,不由得,她想到了爸爸打妈妈的场面——他会把妈妈压在地上,眼睛猩红着藏不住火,炽热的火焰灼烧着妈妈的身躯,直至妈妈浑身燃烧着红,爸爸才会失神停止。
脚步不由往后一退。
“吱呀”
一节枝丫被踩成两段。
“谁?”
徐州艺慌忙躲到树荫底下。
为首的男生一记眼刀飞至拐角处,正欲走过来一探究竟时,一串脚步声途径徐州艺恐惧的瞳孔。
“歆歆!”
一个长发女人满眼泪花地扑拥向那个女生,紧跟其后的男人和男孩控制住几个男生。
但为首的那个男生动作更快一步,三两下逃走了。
在越过转角处时,他一低眸,恰遇上一双狐狸眼。
那双狐狸眼并不出彩,但只那一眼,男生就记住了那眼底破碎过后残存的单纯。
但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匆匆离去了,独留下男孩追赶的步伐,男人皱起的眉间和女人的眼泪。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如果,她是那个女孩,她的妈妈也会这样着急地找她吗,也会为她而流泪吗?更或是被男孩墨色眸子里的无畏感染。
这件事过了几天便传得沸沸扬扬,如同早春杨柳岸的柳絮,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名为“歆歆”的女孩已经不干净了。
至于那位男孩很快便转走了,口口传道中,她知道了他的名字,陈喆,并且听闻了一些他家的“闲闻逸事”。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过是他的妈妈和她的妈妈是一样的,都是被蛀虫攀咬的树叶,身上是一落重一落的印。
但她们这个圈子好像也有鄙视链,她妈妈听到陈妈妈的事后,眼里没有感同身受的同情和伤感,只是轻蔑地冷笑一声,便无其他。
自那后没多久,爸爸就来把我和妈妈接走了,日子如往常,吵吵闹闹不断。
但她好像丧失了流泪的能力。
直至今日,徐州艺攥紧手里的青柠味棒棒糖,但又恐那糖被握疼似的,又轻轻地松了松。
一双狐狸眼含着晶莹,似是松霖间的晨露,剔透玲珑得可人。
漂亮的眼睛当然应该流幸福的眼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