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珥自觉不妙,轻咬下唇,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抵是逆来顺受惯了,周珥也没有了上次推顾阳阳的勇气,只是不自觉地想起陈喆。
他说的,会帮我的,他会的……吧。
可身下的痛感却清醒地告诉她,她好痛,他没有来,他……失约了。
“没爸妈养的野孩子就是不一样。”顾阳阳居高临下地睨了周珥一眼。
没爸妈养……的……野孩子……
周珥突的想起了昨晚陈喆跟她说的顾阳阳家的琐事,他不也马上是没爸爸养了吗,他……凭什么说她?
“你不也马上是没爸妈养的野孩子?”
“你说什么?”顾阳阳听到这句话心头一愣,缓缓上前一步。
“你也是没爸妈养的野孩子!”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能知道,怎么能说出来?
顾阳阳脸变得通红,思想像是被掐断了,狠狠地往周珥身上踢打了几下。
痛感肆意地在周珥身上攀爬,高扬地宣誓着主权。
四周的人被吓住了,之前他们虽然也欺负周珥,但也没有这样啊。
不知是谁反应过来,跑过去把二人拉开,其余的人也一齐过去把顾阳阳拉起来。
周珥侧过脸庞,露出了右耳,眼泪像是一条淌不完的河流。
顾阳阳像是失了智,四肢奋力扑腾着,“别拉我,我要打死她!”
眼睛突然看到了周珥右耳上的助听器,手不自主向前伸,把助听器从周珥耳朵里抠出来。
众人齐协一力,把顾阳阳往后拉,一个不稳当,所有人都跌坐在地,顾阳阳屁股上的肉再次瘪了一瘪。
这次不再是咒骂,而是痴痴地笑着,张扬地笑着,把手上的玩意儿随意一丢,心也随之踏云而去。
周珥感觉右耳一凉,双手拼命捂着耳朵。
我……我的助听器,我的助听器呢?
那很贵的,不能丢,不能坏。
周珥忍着身上的痛意,跑向刚刚黑影儿飞去的方向,双手颤抖着拨开一丛又一丛的杂草。
“小珥!”
我拨开杂草丛的手怔住,不停地颤抖着,好似在抖掉什么脏东西,却怎么也筛不掉。
我缓缓地回过头,和爷爷那双湿润的、苍老的双眼对视。
爷爷的眼睛装满了岁月的痕迹,所以里面总是装满了如鹅卵石般的圆滑,现在,独独充盈着,心疼。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被心疼呢?
我成绩平平,在学校里没有人和我玩,在外面也没人和我玩,哦,只有吉吉哥哥,但又能怎么样呢?
我保护不了自己,被掐出淤青的时候不敢和老师爷爷说,被骂野孩子的时候不敢回嘴,回嘴了就是现在这样——我本该知道的,为什么要去占那口头便宜呢?
周珥,你好可恶啊。
自己做了错事还要连累爷爷。
周珥的眼睛渐渐黯淡,徒徒垂下两道泪痕,泪水是最不值钱的,它总是涌之不尽,在下巴尖尖处汇合,打在地上。
它小小的,一滴……两滴……掷地无声。
周爷爷的手臂很瘦很瘦,像两根干柴,但又很有力、很温暖,它们把周珥圈起来,长着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拍着周珥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爷爷带你回家。”
周珥的右耳灌满了风,风中混杂着一线暖意。
“爷爷……我的助听器没了……”周珥无法再掩住自己的内心,她紧紧地回应着周爷爷的拥抱,泪水不再无声。
……
后续是什么?
后续是爷爷去顾阳阳几个人的家里大闹一场,他瘦小的身影,为了我而变得强硬,他又躲在房间里数着那些长满皱纹的纸币,第二天我有了新的助听器。
我开心吗?应该开心吧,那可是新的,所以我笑了。
顾阳阳给我道了歉,不情不愿的,他肥胖的身影里现在也带着浓浓的愁。
“瞧瞧你带出来的好儿子,赶紧把离婚协议签了,儿子归你。”
“凭什么给我啊?那不是你儿子啊,是不是外面那个肚子里有种就不要我们娘俩啦?
顾阳阳的父母总是这样争执不休,成天鸡飞狗跳。
最后顾阳阳妈妈还是签了离婚协议,顾阳阳给了他爸爸,吉吉说错了,他是没有妈妈了,不是没有爸爸了。
吉吉去哪了?
他说他有事耽搁了,过来时看到顾阳阳和我扭打在一起,便去找了爷爷。
他说他很抱歉。
九岁的我我想不明白他所说的帮我是什么,但好像顾阳阳确实得到了报应,那是不善的代价吧。
……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印出了外头摇曳树枝的样儿。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又是小时候的事,称不上噩梦,但也绝不是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