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讨厌,那就是耳耳想和我有什么喽。”
陈喆身子微微向前,一点,一点,靠近那枚勾起的弯月,漆黑的眼像伞,抵住了温润如雨般的笑意。
周珥一时无语凝噎,她想往后退,可是才稍稍往后倾分毫,银链就会更加发狠地嵌入皮肉之中。
“不是,陈喆,你先放下好不好。”
那声“吉吉”她难以再叫不出口。
眼前的陈喆让她感到十分陌生,仿佛之前他们相处的九年是一场梦。
梦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那个漆黑夜晚里的光,就这样轻飘飘地,碎了,灭了。
她想不明白。
那个夜晚里的光似乎被找到了开关,只是轻轻碰了下按钮,光便消失了,黑暗骤然降临,仿佛那束光从未来过。
那个按钮似乎还是她发现的。
她亲手杀死了光。
亦或许,那本不就是光,只是一场皮影戏,皮影人发现自己所处世界的荒谬,努力探寻打破戏剧的方法,当她发现的时候,却发现这也是一场戏。
而这场戏到此终止,她不需要再继续表演,所以她被丢弃在废旧的箱子里,困顿在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周珥不觉将脚往后一挪,触碰到了冰凉的横梁,刺骨的寒意像是见了火的蛾,疯狂地网上扑去。
现在还是下午,七月宁安的太阳已经毒辣,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是,周珥觉得自己身处黑夜。
恰似那一晚的夜。
她该怎么办?
这回她没有什么机缘巧合的光拯救她了。
好像……只剩她自己了。
她曾经看到过一句话,孤独是强者的一种勇气,可她不是什么所谓的强者,孤独于她,只是一个无奈之举。
也正是她不是什么所谓的强者,所以她现在能利用的只有那一具瘦小的身躯。
那张脸离她越发近了。
从小卖铺远处的匆匆对视,到街边并行,嬉戏玩闹,到……现在。
那副鼻梁之上的金丝眼镜早已摘下,漆黑的瞳孔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慢慢地,慢慢地,往前,往前。
鼻息迫在眉睫,漆黑的目光刺破空气,黏附在她的肌肤之上,从上到下,一分一毫地被黑夜吞噬。
她的唇已经僵硬,她的眼已经恍惚,她的耳……已经被摘下。
她想要逃离,想要大喊大叫,想要抓起手机,可现实只会把她拖回来,对她的求饶,她的抗拒进行惩罚。
而且她早已没了这份勇气。
难道淮阳小学后巷里,那位姓韩的女生没有挣扎大叫吗,可即便她死了,还是会有人说是她的错,毕竟啊“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洁身自好的话,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的皮肤裸露的面积愈来愈大,身边的人常夸她皮肤白,可是现在,她的皮肤怎么是黑色的,和夜的颜色一样。
这是她人生中不可避免的一关吗?
是的吧,小时候躲过的一刀,会在她长大后,自以为一切在变好的时候,在她开始感受并接受身边美好的时候,从背后狠狠地刺入。
一滴清泪缓缓地凌迟着她的脸庞。
“咚咚咚”
那副愈发狰狞的笑终于褪下,陈喆不耐烦地松开手,食指放在嘴唇上,摆出一个“嘘”的手势,唇缓缓蠕动,周珥当然看懂了是什么意思——不要说话。
陈喆调整了一下状态,过去开了门。
却发现门外不是周爷爷,而是他最不想见,又最想见的人,韩则彦,一时间眯了眼。
“哦?韩同学有何贵干啊?”
韩则彦见开门者是陈喆,想往房间里瞧,可门缝狭小,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心顿时像浮在水面上一般,隐约之中好像猜到了什么。
“我来找周珥,看到你在这,就知道周珥肯定在啦。”韩则彦想要推门而入,却发现门被陈喆紧紧卡着。
“怎么不让我进,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韩则彦敛起了笑,冰冷的目光刺破时空,折射到九年前的淮阳小学后巷中。
可归到底,韩则彦如今的力量更胜一筹,门在短暂的僵持下,最终被推开了。
周珥卧在床上发着抖,淡蓝色衬衫仓促地披在身上,扣子乱七八糟,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连一颗,却没有发出半点呜咽的声音。
陈喆“啧”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笑着,“怎么你也想加入?”
“你他妈的混蛋!”韩则彦一把推开陈喆,冲进去用被子裹住周珥。
薄被罩住了不停起伏的身躯,却罩不住那小心喘息的心脏。
“啧,看都看过了,盖住有什么用?”
肇事者在一旁狂欢,受害者在塌陷自责。
九年前,他来晚一步,在淮阳小学后巷里,他没能护住他的妹妹。
九年后,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偏棕色的眼不再是沐浴在阳光下的柔软的海沙,而是汹涌的海浪裹挟着泥沙,想要铺天盖地地“申冤”。
周珥把头埋在床单上,空气中的剑拔弩张早已感知,但是,她好害怕。
她好害怕她会是第二个后巷女孩。
她没有那个后巷女孩的勇气。
她想活着,但她也不想被他人诟病,成为他人的饭后谈资。
是的,她处于晴雨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