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沿着脊椎蔓延,并非完全来自体感温度,更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掌控和剥离的恐惧。
秦铮再次恢复意识时,头上的黑布头套已经被取下。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明显接缝和门窗的狭小空间内,像一颗被嵌在光滑蛋壳里的蛋黄。光线来自天花板本身,均匀、柔和,却找不到光源所在,营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无影环境。
他依旧被牢牢固定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上,但手腕和脚踝的束缚带换成了更柔软却同样坚固的某种高分子材料,减少了不适感,却更令人绝望——对方展现出了更精良的技术和控制力。
空气依旧循环着那股甜腻的冷香,但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白噪音,像无数细沙不断流淌,试图冲刷掉他所有的思维棱角。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唯一能动的脖颈,观察四周。墙壁是某种高密度复合材料,隔音效果极佳。没有任何可见的监控探头,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正被无数双眼睛从看不见的角度观察着,分析着每一寸肌肉的颤动,每一次心跳的节奏。
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没有再次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精密的、无声的折磨和评估。
正对着他的白色墙壁,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变成一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开始快速闪过一系列图像。
有些是极其美好宁静的画面:阳光下的田野,婴儿纯真的笑脸,温暖的拥抱。
有些则是极端血腥暴力的场景:战场的残肢断臂,扭曲变形的尸体,受害者惊恐绝望的特写。
这些图像切换的速度极快,毫无规律可言,强烈的情感冲击和视觉刺激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秦铮的神经。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在测试他的情绪反应,测量他的心理承受阈值,寻找他潜意识的弱点和创伤。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面部肌肉的静止,努力控制呼吸,试图用多年刑警生涯锻炼出的意志力筑起一道堤坝,抵御这种精神层面的狂轰滥炸。
图像切换的速度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诡异,开始夹杂着一些抽象扭曲的图案、无法辨认的符号、甚至是他过往经历中一些模糊的碎片(一场失败的抓捕,一个牺牲的同事哀伤的眼神)——他们竟然能调取并利用他的记忆!
秦铮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堤坝开始出现裂缝。
突然,所有的图像消失,屏幕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极其刺耳尖锐的高频噪音猛地爆发出来,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耳膜!
几乎是同时,他身下的椅子再次释放出电流!但这次不再是痛苦的惩罚,而是一种极其难受的、仿佛千万只蚂蚁在骨骼里爬行的酥麻感和肌肉失控感!
视觉、听觉、触觉……多感官的协同折磨!
秦铮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他的意志力在生理本能的剧烈反抗面前开始摇摇欲坠。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边缘,所有的刺激骤然停止。
世界重新陷入那片死寂的、纯白的虚无。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墙壁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显示的是一串串快速滚动的、复杂莫测的数据流和生理指标波形图——那是他刚刚所有应激反应的量化体现。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终于再次响起,但不再是那个“导演”的合成音,而是更接近机械的播报声:
“Subject 737(样本737),情绪抑制阈值高于平均水平,潜意识防御机制强烈,存在显著创伤后应激标记(PTSD Marker),可作为高强度‘淬炼’候选。建议进行第二阶段感官剥夺测试,进一步瓦解其认知壁垒。”
Subject 737……他们甚至不再用名字称呼他。
话音落下,秦铮感觉到椅子微微后倾。天花板的光线开始迅速变暗,最终彻底熄灭,陷入绝对黑暗。连那细微的白噪音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那无所不在的、甜腻的冷香。
感官剥夺。
失去了所有外部参照,时间感和空间感迅速扭曲、崩塌。孤独感和恐惧感被无限放大,思维开始不由自主地飘散,如同溺水者沉入漆黑的深海。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在这种绝对的虚无中涣散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机械嗡鸣的异响,穿透了超强的隔音,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非常非常轻,像是……金属轻轻刮擦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节奏感。
秦铮猛地集中起即将溃散的注意力。
声音来自……斜上方?
他极力抬起头,在绝对的黑暗中,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天花板与墙壁连接的某个角落。
刮擦声持续着,微弱,却稳定,像是一种摩斯密码,但又不像……
突然,秦铮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