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随和自然,换做两年前,叶泫大概说不出来,也多亏这两年他一路与不同人打交道,待人不再像从前那般木讷。
叶崇原本低着头,听见他说话,才缓缓抬头看他,下垂的眼尾溢出怯生生的眼神,小声道:“多谢堂兄。”
“叶泫”笑着拿起筷子开始用饭,叶崇也才随之动筷,“叶泫”说:“你不必叫我堂兄,我们年岁差得不多,你叫我阿泫就好。”
“好。”叶崇的声音轻得像蚊子一样,“那……那你叫我小崇就好。”
“叶泫”一边用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崇讲话,总是他说得多,叶崇说得少,几乎不会主动说话。
叶泫在体内旁观,有一丝异样闪过他心头,这个叶崇和他认识的叶崇差得太多了,不论是初见时携春意跃入窗台的鲜活少年,还是后来有些沉默孤勇的少年,都和面前这个叶崇太不一样。
虽然他们有着相似的面容,但气质却大相径庭,那双眼尾上扬的狐狸眼没有半分踪迹,眼前的叶崇眼尾下垂,睫毛修长,看着无辜又可怜。
甚至连他们的小名都不一样,他认识的那个叶崇不叫小崇,他叫莲。
叶泫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只觉得又亲近又陌生。
原本发现“叶泫”要北上临沂时,叶泫也是期待的,这秘境绝不是幻境,一切都和真实世界别无二致,他也想看一看莲少年时的样子,看看他从小生活的地方。
可是这个叶崇实在太奇怪了,和他记忆之中的“叶崇”完全不一样,他羞涩又平和,全然不像他记忆中竖满尖刺不好接近的样子。
“叶泫”和叶崇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到最后,叶崇的话终于多起来,同叶泫讲了许多他拙心镖局和他自己的事。
“我……我性格不好,小时候大家都说我克死了我娘,都说我是没娘的孩子,都不愿意和我玩,但是父亲说我的娘亲很爱我,我很像她。”叶崇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神十分温柔。
叶泫了然,小时候被同龄人排挤,使得叶崇面对陌生人时有些怯懦,但叔父将他教的很好,他道:“叔父也是很爱你的。”
叶崇红了脸点点头,道:“我知道的,虽然父亲从来不说,但我都明白。”
他习惯从下向上看人,眼神诚恳又羞涩,“阿泫哥哥,谢谢你,父亲一直说伯父是他最好的兄弟,他总后悔我只能一个人长大,常同我提起你,说我们也会是好兄弟,以前我不懂,见到你我才知道,真的谢谢你,父亲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叶泫揉了揉他的头,“我也谢谢你,真的,我也是一个人长大的,以后我们都有兄弟了。”
叶崇狠狠点头,腼腆地笑起来,眼睛弯出一个月牙般的弧度,笑得分外灿烂。
如他所言,叶隐拙收到言廷传信,次日赶回家中时大笑声传遍了镖局每个角落。
“好小子!小小年纪就达到丹境八重,比你叔父当年厉害多了!”叶隐拙和叶散人长得很像,但气质却大不相同,他留着一脸络腮胡,一身精壮腱子肉,足有脖子粗的手臂搭在叶泫肩头,震得他干咳两声。
“没有没有。”叶泫连忙摆手,退开一步,避开继续向他肩头拍来的手掌。
叶隐拙收敛笑意,有些欲言又止,道:“前年你父亲给我传信说起你的事,哎,当时我想,你啊你啊,怎么和我一样,肯定是我给你们带了个坏头。”
“不是的,叔父,我只是……”叶泫也不知如何去解释他的行为,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实在不知如何给他人提起。
叶隐拙这些年虽然离家,但他和叶散人关系很好,多年来未曾断绝联系,始终保持书信往来,他对叶家,对自己的哥哥始终怀有愧意。
“你不必多说,我懂的,你的情况或许比我更难一些。”叶隐拙沉声道。
若说这世上谁最能理解叶泫的心情,除了他自己,大概就是叶隐拙了,叶家是怎样一个古板沉闷的地方,对继承人要求多么严苛,他最理解不过。叶隐拙尚还有个哥哥能与他分担,叶泫只能一个人面对沉重的责任,压力可想而知。
他放轻力道,掌心轻轻搭在叶泫肩上揉搓,“既然离家,东西也都还给他们了,那就不想这些了,如今你还能修炼,都是自己的福气,往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叔父欢迎你。”
叶泫点点头,眼前视物都有些模糊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得到长辈的认可。
叶崇就站在一旁,也走上前,试探地将手搭在叶泫背上,轻声道:“阿泫哥哥,我也欢迎你。”
“叶泫”回身看了他一眼,内心之中顿时充盈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支持。
寄居在身体之中的叶泫有些恍惚,曾经叶崇家破人亡来到临安认祖归宗,现下秘境之中却是他剔骨还恩来到临沂寻求支持,种种都是因缘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