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锦衣玉食,是名师指点,也是十四年甚至一生都不能踏出临安城,也是从来没有把他当人对待。
他们只需要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欲望的修炼机器,叶澄也好、叶泫也好,哪怕是叶三四五,叶珍贵,叶顺心都一样,他们从不需要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
多好啊,从来没有对不起。
“你把我当人看过吗?”叶泫问。
明明此刻他浑身是血狼狈地跪在地上,只能抬头仰望,但那柔和的双眼不知为何变得如此凌厉,盯得叶散人心中有些发毛。
就好像此刻被审判的是他堂堂家主,是儿子逆反天罡审判父亲。
叶散人不懂他怎么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叔父走后,我苦心经营支撑家业。固然对你关爱不足,但你从出生开始,我们如何不是对你细心呵护,吃穿用度都是最好。修炼给你请名师,带你去洞天福地,什么资源都先给你了,还要怎样才算把你当人看?要我们把你供起来?”
叶泫抬起头,平静地望向叶散人,“从来寒冬腊月数九天气,都让我只穿单衣练剑。九岁那年,修为提升太慢你是如何罚我的?在英灵殿对战浑身是伤你可曾关心过?这么多年除了修炼的事,你问过我几次?我是人!不是你们手里的傀儡布偶!”
“人不能太贪心,你已经有了别人所没有的,比你不如的人一大把,你适可而止。”叶散人冷冷道。
实在忍不住,叶泫大笑出声,他早就知道和叶散人说话是对牛弹琴,他从来不会倾听他的想法,不在乎他的痛苦。
太好笑了,因为有人比他更苦,他的痛就不值一提吗?
“你问我我想不想要了吗?我不要!什么锦衣玉食、家主之位我通通不要!都是狗屁!”叶泫大声道,同时猛地发力挣开周围近侍钳制,站起身,取出寒山玉戒中的常青,一剑朝脊骨劈去。
这一剑融合了凌叶剑的剑势,太快,太出其不意,没有人反应过来。
“哐当”一声,一个东西砸到地上发出脆响,那竟然是一块晶莹剔透,莹白发光的骨头。
“你?!”叶散人被这一下惊得忘记了愤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叶泫会做到这一步,竟然能决绝地剔除自己的天生仙骨!
他冲上前握住叶泫双肩,用力拉向自己,“你到底在想什么!”一边说一边施法拾起掉在地面的仙骨,对着周围茫然的众人大喊:“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医师啊!”
叶散人拽住叶泫要将他抱起,叶泫却忍住剧痛挥开了他的手,“父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他停下吸了一口气,“方才看到这仙骨,你第一时间想的是什么?是完了叶家后继无人了,还是我的儿子受伤了?”
叶泫没有去看叶散人的表情,他们都对答案心知肚明。
他撑起残躯向外走去,大回魂丹的药效还在,虽然没了仙骨之后体内灵力飞速流逝,但他体内还有一些灵气储存在金丹之中,能够支撑他最后的路。
叶散人看着叶泫的背影说不出话来,他最清楚自己刚才究竟想了些什么。
叶家是不是后继无人了?
没了仙骨叶泫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又要培养出头了,怎么还是这样?
可此时他还是不解,没有任何契机让叶泫的性情发生这么大变化,乃至于对自己如此狠绝,半份亲情都不挂念。
他不会明白从出生就没有被抱在怀中呵护过,只一味将责任强压在肩头的孩子,真正想要是什么。
叶散人或许有那么一瞬间被触动,可他到底不是那样善于理解的人。他示意近侍上前将叶泫抓回来,哪怕剥离了仙骨,他也要给叶泫重新安上,没有人能从叶家想走就走。
在近侍碰到叶泫之前,叶泫主动转身,看着叶散人眉毛上挑,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下一刻,白光一闪,叶泫就从原地消失了。
是缩地成寸符,叶泫用缩地成寸符离开了叶家。
可惜最后,他也没能如愿,没能堂堂正正地从正门离开。
白光再次一闪,叶泫已经出现在千里之外杳无人烟的荒野之中,催动缩地成寸符耗光了他强行获得的最后一丝灵力,叶泫栽倒在一棵参天巨柳之下,没了动静。
但在他身体里的那个叶泫却依旧清醒着。
方才的一幕幕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三日间还尽一身血脉,家门前削骨还恩,这个“叶泫”太决绝。
强行剥离仙骨的疼痛如此剧烈,他却眼也不眨地挥剑,那一瞬他感觉整个后背如同被雷电劈开一般,曾经清晰充盈着灵力的经脉迅速枯竭,就好像将他的根基筋脉连根拔除,撕心裂肺。
在家祠受的伤和大回魂丹的反噬一同出现,没了灵力压制,他快要被这撕心裂肺的剧痛折磨地发疯。
“叶泫”可以痛得昏过去,他却不能,只能旁观一切发生,清醒地感受所有痛苦。
奇异的是,此刻他的灵魂,第一次感到如此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