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辉就要这样说,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他沉默了。
恨吗?
如果是两天之前,在谢知州刚自刎的时候问他,他一定会肯定地说是的。
是叛军,是他们造反害死了霸州那么多人,摧毁了霸州的平静和幸福。
可是两天过去,谢辉慢慢冷静下来。他想起自己那有些温吞的父亲,为了霸州殚精竭虑,短短几日就生了一头白发。
父亲在曾经在城楼上对他说过一段话,就是这段话消弭了他心中的怨恨。
“小辉,这些义军也都是可怜人啊。”谢雨摸了摸他的头,“不明白吗?是南江的环境太坏,逼得他们反了,谁愿意背井离乡来打一场生死不知的仗?都是朝廷的罪过啊。”
“他们和霸州的百姓是一样的,只是国有国法,我们和他们不得不打仗,不得不杀个你死我活。”
谢辉永远记得父亲那时的眼神,细纹遍布的眼眶装着充满悲哀、怜悯的眼睛。谢辉不懂父亲的忠义难全,也不知道父亲在那时就明白了自己非死不可的命运。
关在牢里这几日,他反复想起父亲这段话,他应该恨的。可是谢知州把他教的太好,他理解父亲说的义军也是可怜人。
是什么让他们走到这一步呢?难道霸州百姓就有罪吗?
恨不起来,又无法释怀。
谢辉就这样矛盾着、纠结着,痛苦折磨,他只需要一个可以用来寄托悲伤、仇恨的对象,可连这小小的愿望都无法满足。
良久,他攥住铁栏的手无力地松开,“不恨了。”
不是不恨,是不恨了。
莲烬闻言有一瞬失神,他只是想来看看谢辉,问问他那日眼神中的含义,可是答案出乎他的预料。
“你会善待霸州百姓吗?”谢辉问,这是父亲最后的遗言。
“会的。”莲烬点头,他答应的事从不失信,只要他还在傅尘霄身体里一天,他就会坚守对谢知州的承诺,他相信傅尘霄本人也会这样做。
莲烬思绪飘回皇宫前,夕阳斜斜照射在宫墙之上,琉璃碧瓦反射出耀眼的光辉晃了晃他的双眼,精致辉煌的大内皇宫之下是一滩腐烂的淤泥,是皇朝擦不尽百姓的血泪。
莲烬厌恶弱者,厌恶少年时软弱无能的自己。
过去他只看得见自己,对别人毫不在意,只想着如何让自己多活一日。
可是这个地方的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众生皆苦,每个人都经受着世道的折磨,千姿百态,无一不苦。
就连他第一次放在心上的哥哥,那么温和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痛苦。
原来这世间众生皆苦,他的苦难不过一滴水砸进汪洋大海,溅不起一丝水花。
善良的、凶恶的、仇恨的,最后都会被死亡终结所有。
张桐、谢雨、谢辉、太监,还有数不清战死沙场的将士,他看着这些饱受折磨的眼睛,再也下不去手。
他们不再是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而是溅在盔甲上滚烫到能灼穿钢铁的血液,是苦难之中依旧温和的生命。
那眼神实在太重、太重。
莲烬想,他再也不能借着过往的苦难为自己开脱了,他再也不能对别人的生命视若无睹。
曾经他刻意忽视的,如今却不得不承认,他和这些凡人、蝼蚁都是一样,他杀不了这些人了。
不是心慈手软,是迷失。
莲烬仿佛再次坠入虚空之中,无所依凭,混沌一片。
飘浮在虚空之中,叶泫听见一个苍老深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为何执剑?”
叶泫无法开口,下意识在心中作答,“为了责任执剑。”
叶家启蒙剑道的时候,执剑长老便问过他们这个问题,不知道自己为何执剑永远无法修成正道。
叶家弟子由执剑长老指引,领悟自己的剑心。
可叶泫不一样,他的剑道,从出生之时便注定,像一处灵魂烙印,贯穿他至今的十七年人生——责任。
为了责任执剑,为了家族挥剑。
他贯彻这个信念,没有一时一刻违背,哪怕有过不解、怀疑,可这早已成为他灵魂深处的习惯。
几乎是本能地,他给出了答案。
“少年,你真的这样想吗?”似乎听见了他的回答,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