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烈锡掷出的最后一枪不见血不会罢休,这一枪,他躲不过了。
哥哥呢?还好吗?
让他去破结界不过是借口,现在赤云声生死不明,结界动荡即将破除,凭他的实力肯定能顺利逃出去吧?
力竭后,莲烬的眼前开始闪过走马灯。
过去他算是死过两次,一次葬入莲池堕入魔道,一次身落荒原魂魄离体,那两次他都没有见过走马灯,可这次他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也许是有了依恋,有了不舍,有了千千万万的珍重,才会回忆。
令他欣慰的是,眼前闪过的画面没有他曾经经历过的种种血腥、痛苦与不甘,一切都是美好的。
也不知道别人的走马灯是怎样,他的走马灯好短暂,第一个画面便是他初入明镜阁那一日。
那一天其实他很早就到了,他不懂为什么叶家人要晨训,可这也许就是叶崇心心念念想回的家,他也乐意替叶崇过一过叶家的生活,就当借了他身体的补偿。
不过他可不会傻不愣登地去做什么晨训,找棵高大的槐树躺下便开始偷闲。
从树叶的缝隙望去,有一个人端正地太突出,跪坐在蒲团上的身板笔直,即便休整也丝毫没有松懈。侧脸棱角分明,还有一丝少年人的温润,仿若初生青松,春日苍竹。
两人见的第一面就是在明镜阁,莲烬记得自己躺在槐树上,鼻尖都是树叶带着露珠,湿润的槐树味道。
叶泫挥开他面前的槐树叶,晨光斜斜打在他侧脸,隔着窗台,他看见那张死板的脸扬起了嘴角。
走马灯一幕幕闪烁,踏雪而来的清俊少年,腕间整齐的三道血痕,唇边残存的鲜血……一幕幕,一幕幕,胜过往昔匆匆十数年。
这都是他借着叶崇的身体偷来的,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他对叶崇不屑过、报答过、嫉妒过,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莲烬还是感谢叶崇的。
也许死亡就是他偷盗幸福的惩罚。
但他宁死不悔。
直到那抹青色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莲烬还以为这是走马灯的最后一幕,就像过去许多次一样。
青衣松柏,长发如墨,翩至眼前。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梦境了吧?真想再碰一碰他的脸,再和他去云海之上赏月,共饮一坛倾仙醉……
“砰!”
长枪击碎青色屏障,穿透单薄胸膛后狰狞地化归虚无。
灵力残片飘散在莲烬面前,像一只只飘然而至,又转瞬消逝的蝶,像一片片被血浸没而枯萎的叶,化作点点星光,散落尘世间。
整个世界都在坍塌,遮蔽苍穹的结界已经破碎,赤色流光宛若白日焰火,野草的灰烬漂浮在空中带来一脉苍凉。
大地的震颤如同战鼓,宣告一场盛大逃亡的终结。
那两只依偎翩飞的夏蝉,无论如何声嘶力竭,终究活不过这个夏天。
“不!”莲烬嘶哑的呐喊从干涩的喉咙中涌出。
叶泫强撑着最后的精神,扑向莲烬,御剑将他带离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
带他走,我要带他走!
已经顾不得北烈锡正在消散的法相会不会再发动攻击,叶泫只有这最后一个念头,必须带他走!
胸前的空洞足有一拳,叶泫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无论用多少灵力都无法填满这个空洞。
索性不再费心,任由生命流逝,叶泫将最后的灵力全部注入震颤悲鸣的拂柳之中,疾行向远方。
也没有飞太久,叶泫本就不剩多少灵力,当它耗尽时,拂柳再也维持不住平衡,两人一同从低空跌落,重重砸在青草地上。
莲烬率先恢复神智,双手并用爬向仰面倒地的叶泫,颤抖着将他轻轻放在腿上。用布满碎痕的手妄图挡住叶泫胸前可怖的血洞,终究徒劳,他的生命化作鲜血、化作青色霞光从莲烬指缝间、裂痕间流走。
如江水东逝,春风北渡,再不复回。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睡,不要留我一个人啊……”莲烬的头低低垂下,肩头剧烈颤抖,高马尾不再飘扬,沉沉地落在他侧脸,沾着鲜血,沾着飞灰,沉重不堪。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侥幸,我应该离你们远远的,我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会招来祸端,还不知好歹地跟着你们,还去参加仙试。都怪我,求求你,不要死,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睡好不好?”莲烬自说自话一般,语无伦次地恳求着。
“不怪你。”叶泫虚弱地睁开双眼,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他还是那样温和。夕阳的余晖扑在他脸上,眉心的朱砂在鲜血衬托下奇异地显出圣洁。
他缓缓抬起手,搭在莲的眼下,轻轻摩挲着,“就说了……不信你,你的保证在我这里……没用了,我说……不会让你再以命相搏,是不是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