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自行会痊愈的伤口,转瞬即逝的伤痛,而是伴随徐望舒成长路程上,长久不散的阵痛。每次想起,都如抽筋剥骨,开膛破肚。
“师父,我知道。你想我一辈子平平安安地长大、生活,做一个普通的人,不要再卷入这些陈年旧事之中,因为不让尘,平白地将自己的性命交了出去。可我在所有辗转难眠的夜里,都会想起阿爹阿娘临死前望向我的眼神。”
那些流着血泪,悲伤疼痛,充满着不舍的眼神。
“有些答案,不论早晚,都只能我自己去寻找。如今十年已过,不算晚,却也不算早。”
李清河静静地坐在徐望舒的对面,一改往日的不正经,认真地看向徐望舒,倾听她说出口的话。亦师亦父的十年,他是亲眼见证徐望舒痛苦的那个人。往事成定局,徒留故事中的人在浩如烟海的悲痛中苦苦挣扎,苦苦沉溺。
他明白徐望舒的决心。
李清河:“当年围剿徐家的人已在夺剑之变中尽数离世,你想要寻找的答案,或许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永远地掩埋了。”
晨间的微风吹过院外的树,繁茂的枝叶碰撞在一起,沙沙作响,虫鸣鸟叫声在天地间悠悠回荡,无言地见证着。
徐望舒坚定地回道:“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去试一试。虽然当年参与围剿的人已不在人世,但背后筹谋推动一切的始作俑者从未现身。我不相信这个事情的背后空无一人,我要找到他!”
就算他从未出现于灭门的那夜,也未曾暴露于人前,隐藏起来的恶,难道就不是恶吗?
“我不能让望山派的大家,不明不白地死去!”
找到他,穿过血海深仇,到他的面前去!抓住他,然后质问他,徐家上下数十条人命,难道不如一个死物!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杀掉他!
徐望舒越说越激动,双手死死地攥着,快要将掌心的肉都豁开。李清河察觉到了,他覆上徐望舒的手,轻轻地将她紧握的拳掰开,安抚道:“别受伤。这么漂亮又适合练剑的手,不要为了这样的事情受伤。”
听见李清河的话,徐望舒猛然惊醒了过来。她的胸膛剧烈起伏,额间有细密的汗珠,手心被指甲印上了深深的、月牙形状的红痕,再深一些,就会嵌进去,成为伤口,流出鲜血来。
“我了解你,”李清河道,“既然已经下了决心,那就别犹豫,去做吧。”
徐望舒有些惊讶,她以为要让李清河放自己去查当年之事,需要废掉好一番口舌才行,没成想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她完全没能控制住表情,把自己的心思全都写在了自己的脸上。
李清河被徐望舒的样子逗笑,道:“干什么这么看着我?没想到我轻易地就答应了?那有没有被师父感动到?”
跳脱的性子使然,让李清河不喜欢沉闷悲伤的氛围,所以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吊儿郎当地说些没规没矩的话,调和一下现场的气氛。以前他的师父因此而说教过,讲他老大不小却没个正形,是个永远要人操心、长不大的小孩子。李清河才不在乎这样的评价,他觉得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
比如他一辈子嘻嘻哈哈也走到了中年。
比如他也清楚,徐望舒注定会走上这条道路。
“正经不过两句。”徐望舒如此点评道。
李清河轻笑两声,不置可否。
徐望舒将盘中最后一块糕点囫囵地塞进嘴中,咀嚼了两口,发现有些干,于是举起了茶壶,将最后几口茶水灌入了口中,吃完后,她提剑起身,没有选择回到院落中央继续练剑,而是转身回了屋。
“这就不练了?”李清河叫住徐望舒,“干什么去?”
“当然是回去收拾行李、准备盘缠了,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就去上路吧。”
话音未落,徐望舒“嗖”地一下钻进了门,消失在李清河的视线中。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阻拦,重新躺回了椅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这小丫头,总是风风火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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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决定到离别,这一天到来的,比李清河预想中的还要快。眼见着徐望舒从小小一个人儿出落得今日般飒爽大方,能够独挡一面,他实在是有些欣慰。
在个寻常的日子,雨季中罕见的晴天,徐望舒带上行囊,手里拿着李清河送她的佩剑,正式踏上了前往万民堂的路途。本来,她是想将不让尘留给李清河孤身上路的,但李清河怎么都不肯。他说,当年她的父亲徐贺曾在全武林人面前发过誓,徐家世世代代守护此剑,不监守自盗,亦不为他人染指。江湖一诺千金重,守剑人的责任落在她的身上,是万万不可推脱于旁人的。
徐望舒想了想,觉得话在理,又不希望自己的师父李清河受此剑牵连,于是选择带着它启程。由于不让尘名声在外,见过它的人不在少数,安全起见,避免节外生枝,徐望舒便将它用布条死死地缠了起来,来来回回地检查,确认不会随便地散开后,才放下心来。
挥别的时刻,她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情感弥漫开来,充斥在胸膛,流淌入四肢百骸。
就是这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路,徐望舒走了十年。
李清河就像是第一次送孩子出远门担心不舍的长辈一样,拉着徐望舒在家门前事无巨细地嘱托,从衣食住行到与人交际,凡是他能够想到的,都要不厌其烦地说一遍。他担心徐望舒身上的银两不够,说着就从怀中掏出银锭子,要往徐望舒鼓鼓囊囊的荷包里塞。
够了。带得银两真的足够了。
看着那快崩开的荷包,徐望舒抬手摁住了李清河,试图呼唤回李清河的理智:“师父,已经够多了,你也要留些自己生活的。”
好在李清河只是暂时地失态,他很快地找回自己的理智,将银锭收回怀中,拍了拍徐望舒的肩膀,说出最后的嘱托。
“若你行至幽州,千万要小心……”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严肃且郑重地说出了那个江湖中众多能人异士都心驰神往之地的名字。
“天下武林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