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韵再见到他大伯的时候,是在三天之后,家里的情况很不好,米都已经快没了。她呢,又出去找了很多次工作,大家统统回复不招女人。
这可怎么行,再这么下去,他们不仅没钱还债,连饭都没得吃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舍下脸去陈敬祥所在的染料厂找他。
之前从知让口中所说的“大伯的染料厂”还有什么“长工”,其实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陈敬润在解放前是开了一个这样的厂,但是很快就被国家收了,现在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副厂长,并没有一手遮天的能力。
厂房很多,而且员工也不少,可见大伯陈敬祥之前就已经把规模建得很大了。
李诗韵在门卫那儿报了自己的名字,就被人带去了陈敬祥所在的办公室。一路上她看到了许多工人在那儿染布,晒布,紧锣密鼓,一丝不苟的。她暗想,这样的活儿她应该也能做吧?
李诗韵被厂里的员工带到了陈敬祥办公室外,等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这才得以瞧见他。
“不好意思,刚才我去开了一个会,时间有点长,等久了吧?”陈敬润这么说着,但语气上却丝毫没有歉意。实际上他一直就在办公室里,哪也没去过。只是他因为大前天的事,还生着气,所以才让李诗韵在外面等着,好给她一个教训。
李诗韵听出了他的意思,也不生气,她说:“大哥,今天我就是来向您赔不是的,上次是我们做的不对,您大人有大量。”
“你是来道歉的?”陈敬祥很诧异的问。
她之前不是语气很强硬,觉得自己很厉害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服软了?
李诗韵说:“我为我们娘俩对您的态度道歉。”
有趣,这话说的有水平。陈敬祥以前没觉得这弟弟的媳妇这么伶牙俐齿,唯一对她的印象还是当年那个嫁过来动不动就哭的小丫头,笨手笨脚不说,还做了很多蠢事,他都觉得自己的弟弟死的这么早,多半是被她气的缘故。
本来嘛,他其实是不太想管他们这一家的,要不是碍于自己的亡弟,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踏进她家。可谁曾想,这家的媳妇这么彪悍,竟然立志要做女强人,不需要人家帮。行,她厉害,就看她能坚持多久。
陈敬祥很想笑,这还没三天,她就出现了。
“弟妹,能说的我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你要是不卖房,我和你嫂子也撑不了太久,所以……”陈敬祥说。
“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您对我们好,所以我们不想拖累您。钱我们能挣,债也由我们自己来还。至于房子,这毕竟是我们的根,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卖的,希望你能理解。”李诗韵说。
万不得已?哼。陈敬祥在心里想道,难道这时候都还没让她觉得万不得已吗?
“好,这是你的事,你决定就好。”他站起来,说,“那你找我是要做什么?”
李诗韵有些紧张,她不由的拽着衣角,说道:“我想来大哥这儿找份工作,什么活都行。”
“别的地方找不到吗?男人能做的活我知道的可是有很多的啊。”最后那句话,他故意加重的语气。
想那天,她可是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为了挣钱,可是什么都可以去做的。
“大哥,是弟妹愚昧,不知道外面的工作有多难找。”说到这里,李诗韵真是一把辛酸泪啊。
“怕是弟妹你在家好吃懒做太久,连做饭的活都不会吧?”陈敬祥问道。
这话说的,句句能把对方噎死。李诗韵对这个人的印象很不好,似乎对方对自己也是同样的印象。可现在是关键时期,她不能任着自己的性子来,只说:“大哥,做饭的活我问过了,工资很少,我每个月要还债还得养家,我……”
陈敬祥一看,这人的口气不小,嫌做饭的工资太低,想干点别的。
好,就看看她能做什么。
他叫来了下面车间的主管,问:“这是我弟妹,他想来找点活干,你看看咱们厂里面有什么适合她做的。”
主管一看,这是副厂长的亲戚啊,还能不往好了说?
“陈厂长,我们车间现在倒是不缺人,不过加个人进去还是可以的。”
陈敬祥一拍桌子,怒道:“胡闹,车间有指标,怎么可以随便加人进去?”
这主管一看马屁拍错了地方,就赶紧改口说:“是,是,是我想的不够周到。不过这么一来,还真没什么工作好安排了。”
陈敬祥应了应,这不是正合他意?
“那食堂洗菜,做饭的那些活还有吗?”陈敬祥问道。
主管犹豫,这话该不该接啊?
“这事儿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去食堂帮忙问问。”
陈敬祥说:“弟妹,要不,你就去食堂先试试,你刚出来工作,还是别好高骛远,先做些自己熟悉的活再说吧。”
李诗韵听他这么说,觉得这陈敬祥始终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在他的印象中,这女人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在家做饭照顾小孩,即使是出来也只能做些零散的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来了一个人。
气冲冲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好了,不好了,厂长。”那人气喘吁吁,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整话。
陈敬祥察觉到不对,连忙站起身来,问:“说,发生了什么事?”
“运货的司机今天又来不了了。”那人回道。
陈敬祥一拍桌子,问:“什么?他是不是嫌我们给的钱少,觉得县里面就他们几个会开车的师傅,所以为所欲为?”
刚才进来的人不说话了,好像默认了他的说法。
李诗韵心想,这县城会开车的人很少吗?想想也是,六零年代,接触车的许多都是当兵回来的人,本地人根本就不会。
“大哥,你们是缺会开车的人吗?”李诗韵问。
陈敬祥这时候正烦着呢,他才没功夫去理她。
最近,这几个司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频繁的来他们这里和他们提涨工资的事儿,陈敬祥都发了几次火了。更可气的是,如果不及时出货,这批布很有可能会作废,那他们的损失就可想而知。
“小何,你赶紧去县城,无论如何也要给我找几个会开车的人来,我就不信了,我还找不到人来给我开车。”陈敬祥说。
刚才进来的人一听就赶紧应声跑了出去。
陈敬祥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了自己茶杯给自己灌了一口的水,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看到李诗韵还在,就跟主管说:“先带她去食堂看看。”
主管点头,便招呼了李诗韵一声。李诗韵无奈跟着主管出去,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发现大批的布料都堆积在门口,就等着车辆过来。
李诗韵这时候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还不了解情况,所以就在主管的带领下,去了食堂,开始适应这份工作。
就这样,她在食堂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到了中午开餐的时候。
工友们一个个过来依次排队打饭,一切都按正常的次序进行。可谁知,几个男人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竟然堂而皇之的要插队。
巧的是,他们站的正好是李诗韵这一排的队伍。
一个不锈钢盆伸进了窗口,说:“大妈,这些菜都给我来一份。”
李诗韵觉得这人不是善茬,看旁边人的样子,一定是平时就骑在人头上的主。但她也不惧,毕竟她要是怕的话,这对于其他人来说,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