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接了,端至唇边饮尽,递还空盏,并未就此退下,他再拱手:“陛下春秋,外臣无以为贺,愿献一副国礼,盼南诏与大雍结永世之好。”
诏王感兴趣地倾了倾身,往李璟周身一扫,并未见着礼盒,心下诧异且期盼:“哦?是何国礼?”
李璟长声道:“两境关市!”
此言一出,殿中静默一瞬,旋即嗡鸣声一片。
关市,曾是汉人与匈奴交好时,在边境关口设立的贸易市集,使得汉人繁阜物资流入贫瘠匈奴,匈奴王朝得以获取巨额利益。同时,汉人王朝也得以买入大量战马与牛羊,可谓互惠互利。
南诏向来与大雍交恶,历任诏王与群臣从未设想两国能设立关市,李璟所议在他们听来犹如奇谭。
诏王身躯凝在御座上,思绪翻飞,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
李璟遂进一步给他们设下详细图景:“开两境关市,以通贸易,使大雍丝绸、瓷器、金银、珍宝、药材、香料与南诏茶盐、鲜花、果物、皮货、牲畜等货殖互通。除官营贸易外,民间商贩亦可往来,但须缴纳商税与牙钱,领取关引,方能贸易。”
随着李璟言辞描画,诏王脑内展望太和城日渐隆盛,无限财帛飞入私库的美好愿景。
且不说诏王内心如何激昂,群臣如何交头接耳难以置信,与李璟密谈过的诏后都不免为这番描画感到震骇。
关市为南诏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越诏后私下开出的许亲价码。
她原本有心为难一下大雍太子,开出不可能的条件,看李璟作为太子有多少权限,又有几分能耐,也是作为嫁女的一种考量。
不料,李璟不仅轻易破了难局,将个人得失推至朝纲政令的高度,还许诺了南诏君臣都无法抗拒的天大实惠。
虽然一介副使提出如此政令,难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李璟毕竟是太子,大雍的储君,他的建言必定有不小的分量。
此时诏后才算初步领教到李璟的机心。
为了打消南诏君臣的顾虑,李璟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递:“外臣已拟好关市章程,待陛下过目,便可交快马递送长安,最快两月便有答复。”
侍从立即将李璟手里的文书转呈诏王。
诏王阅后,人便从御座上离席,雄心勃勃走下玉阶,揽住李璟的手,蔼蔼可亲如话家常:“外使谋虑周到,不如就趁今夜,从寡人的公主里挑出一位,配与你们太子,结两国永世之好。”
一副称心如意的诏王,完全未将旁侧席上西蕃使臣瞪眼鼓腮当回事。
伏羯难得敛去了旁观戏谑的颜色,一对鹰目点着寒芒。他不介意南诏许亲两家,大雍太子娶回一位南诏公主算不得什么,可南诏与大雍开设关市互通贸易,却是犯了西蕃的忌讳。
贸易可比和亲更能将两国绑在一起。
李璟得了诏王随口而出的许诺,面色不改,从容道出他想要的。
“既然陛下开了金口,外臣便放胆一言。我朝太子要迎娶的,当是南诏最美的公主。”
话音甫落,诏王身体僵了一瞬,旋即笑谑了几句掩饰过去。
“寡人的公主个个美貌,外使闭着眼随便挑一个都是绝色。”
诏后向身边侍女使个眼色,侍女绕去后殿。
俄顷,一阵香气袭入宫宴,满殿男子停了杯盏,循香转目眺望。
只见两列丝罗锦衣的婢女各持长柄雉尾扇,每队障扇下行出一名身着石榴裙的公主,一连走出四袭石榴裙,个个身姿婀娜,玉手擎举纨扇遮面,不露底下真容。
四位公主并身站在殿中,石榴裙上藤枝金线闪着耀眼的光,障面的白缎纨扇密不透风,再锐利的眼目也看不穿扇面之后的娇颜。
南诏群臣及两国使节都看呆了,举凡男子,谁不艳羡这出点选公主的一幕。
老谋深算的诏王挽着李璟手臂,将他带至四位公主面前,笑得意味深长:“寡人待嫁的公主都在这里,外使相中哪个,寡人当下便做主,将她嫁与贵国太子。”
李璟蹙着额心,没想到诏后会使出这手障面点婚。
看不清容貌,又要怎么选?
他看过四位待嫁公主的画像,唯独二公主容貌出挑,可是那位二公主,言行举止都有诏后调教的影子,叫李璟上心不起来。
而传闻中美艳绝伦的大公主,画像上只是寻常清秀,何况已许了西蕃。
想到此节,李璟心头一跳,因他记得何少卿说过,诏王待嫁的公主共有四位。难道诏王不顾西蕃颜面,将大公主也混在当前四位公主中?
同样考虑到这一关节的,自然还有西蕃使节,伏羯身边的正使一脸怒容,正欲起身斥责诏王反复,便被伏羯一只手压了回去。
伏羯沉着眉目,盯向障面的四位公主,试图从她们身形辨认出什么。
李璟闭了闭眼,诏后众目睽睽之下弄出这般阵势,便是要他一锤定音,不得反悔。
李璟走向一位帔帛绕身的公主,揭下她的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