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走到那座铁炉前,绕着走了一圈,逐一确认过炉膛的深度、风道的位置、炭层的厚度,又从周围散落的材料里挑挑捡捡,分出两部分铁块来。
等炉火温度足够机会,她开始指挥着把一部分铁片捆成束,放进炉膛中央,而另一部分码放在上方,炉火升腾,上层的铁块开始熔化,液态铁水自上而下渗入熟铁片的缝隙。
她等了一会儿,直到表面泛起均匀光泽,才示意伊迪把料钳出来,放上铁砧。
“锻打,先轻后重,沿纹路走。”
伊迪听命落锤,铁料在砧面上反复变形,杂质被挤压出来,表面逐渐泛出均匀的暗光。一柄长剑的轮廓在多次锤打下逐渐成型。
最后一道锤落完后,塞西莉弯腰看了一眼铁料的纹路,满意直起身,转向那些被锁链拴住的人:“你们可以自己看,这和神明的赐福到底哪个更强一点?”
其实不需要看。
他们已经被关在这里很多年了,日复一日地和铁打交道,铁矿石,铁水,铁锭,他们对铁的熟悉,远超对其他一切事物的感知。
熟悉到不用上手摸,就知道这一块铁是什么程度,这一块矿石应该怎么处理。
而那块刚刚完成的粗胚,是一块超出他们所有人锻造水平的作品,纹路均匀,质地紧密,边缘平整。
如果那把剑拿去和他们的成品对砍,他们的剑会立刻卷刃,甚至崩口。
“神明啊。”有人有人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喃喃的出声。
“这、这是邪术!”有人还在垂死挣扎,想要为光明神争取一个理由。
但这个理由也很快就被塞西莉轻巧的否定了:“你是说,伟大的,无所不能的光明神,还比不过区区一点邪术?”
当然不是!
他们很想这么说,但是事实就摆在那里,一时半会儿,他们还真找不到合理的说法。
“克里斯大人呢?杰拉米大人?”有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们一定知道为什么……”
但说起来这个,塞西莉可有的聊了,她再次拿出悔罪书:“看到这个没有,你们杰拉米大人亲自写的。”
那些被锁链拴住的人凑近了一些,他们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彼此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他们不识字。
这也没关系,塞西莉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底部那道签名:“看这个,签字你们总认识吧。”
签字都认识,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奥德林每一条政令都带着,不认识,但熟悉。
咚的一声,有人昏过去啦。
医疗兵几乎忙到要冒烟,这里躺下一个,那里又倒了一个,清理出足够的位置就已经不够用了。伊迪迅速指挥人手把那些人扶到墙边靠好,有人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有人还在喃喃自语。
安特莱尔站在门口,看着她从铁炉边走到墙边,又从墙边走到门口,看起来充满了活力,甚至比之前更加利落。
她指挥着医疗兵把那些人安置好,又招呼人开始收拾那间几乎透不进来光的屋子,动作干脆,语气也像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像是对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胸有成竹。
和之前那个信心满满的她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这中间她一眼都没有看过他的话。
塞西莉少有这么别扭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呢?
毫不遮掩的展示远超普通水平的技术。
这是常有的事,她的脑袋中似乎总有这样出其不意的好办法,但是平时她总会想法遮掩一二,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突兀。
伊迪她们会自发的解释成古娜拉黑暗之神的赐福,但是塞西莉心知肚明,一个和黑暗信徒整日混在一起的光明圣子,他不信神。
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光明教会的奠基人,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
安特莱尔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相隔千年的人,其实有很多的相似之处。
比如,坚定、善良、有着远超常人的智慧,即便在困境中也从不放弃……
真太相似了,安特莱尔想,而且出现的时机也那么巧合。
一个是出现在皇室贵族横征暴敛,平民贱如猪狗的时候,掀起神明的大旗,限制了贵族们的权力,为底层百姓撑开了一道喘息的缝隙。
而他的塞西莉,则出现在教会暴虐无道的时机,以黑暗信徒的身份撕碎虚妄的神明。
他们好像带着某种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简直真的像是神明派来的救世主一样。
想到这里,安特莱尔忍不住摇摇头。
什么神明?
就算真的有神明,可是这个姑娘当初在斯莱德遇到的困境和刁难都是实打实的,更别提还有吉拉根火刑还有黑暗之城提心吊胆的日子,是他想起来就会心疼的程度。
神明也没给这个女孩一丝一毫的帮助,是他们一起走到今天的。
他分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