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京兆尹本是奉了圣旨,前来秘密盯着闻彦兮,不想接连目睹这般波折,心下不禁暗叹:这闻氏女年纪虽轻,心计手段却深不可测。他不动声色接过书信,妥善收入袖中,沉声道:“闻姑娘节哀。此信本官收下了,待回去后仔细查阅,定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多谢明公。”闻彦兮叩首拜谢,被翠墨扶着起身。
聂照矜见状,面色更是惨白,却仍强撑着那副冤屈模样,哭天抢地道:“苍天在上,妾身冤枉!那书信定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妾身!”哭罢便要朝京兆尹扑来,却被翠墨死死拦住,气得她疯狂捶打翠墨,嘶声咆哮道,“你这丫头做什么?还不快快放开!”翠墨却咬着牙,任凭她如何捶打,两臂仍是将她圈得死紧,半步也不肯退让。
闻彦兮抽泣几声,那双泪眼冷冷盯着聂照矜,口吻如冰:“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姨娘,你过去跟在继母身边伺候时,难道没听过这个理么?爹念及旧情,才不肯揭发你,原本望你悬崖勒马,一再给你机会,谁知却教你生生害死了!”说罢转身望向京兆尹,朝他深深下拜,“明公,先父是否被人下药而亡,只消请令史一验便知。彦兮敢以性命承担一切后果。”
话音落罢,灵堂内便嗡嗡炸响,各人面色皆耐人寻味。闻府宗亲们面面相觑,几位辈分高的族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那几个平日里与聂照矜走得近的,此刻恨不得将头埋进衣领里,唯恐被人瞧出什么端倪。僵持了片刻,那大堂伯才对着京兆尹行礼,咬牙切齿道:“家门不幸,让府尹见笑了。闻氏宗族愿全力配合府尹查案,一切但凭公断,绝不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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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京兆尹命人封存灵柩,拨了数名差役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擅自接近。诸事安排妥当,他便整了衣冠,急急入宫面圣,仔细奏明来龙去脉。帝王听罢深为震惊,当即降下圣旨,命京兆尹与廷尉共同彻查此案。
令使不敢耽搁,当即带人开棺验尸,果然从那脏腑之中验出了毒物来。京兆尹与廷尉看过尸单,碰头议了半日,下令将闻府上下团团封锁,一个不许走脱;又将聂照矜抓捕入狱,严加审讯。聂氏狡猾得紧,初时百般抵赖,大呼冤枉。然而到底天网恢恢,不过三日工夫,人证物证便一桩桩摆将出来,那旧仆证词、毒药残方、买通厨下婆子的银钱往来,直逼得她哑口无言。聂照矜见大势已去,只得如实认罪画押,被判了弃市。
消息传出,市井哗然。百姓们无不拍案而起,直道天道好还、报应不爽。痛斥了一番后,又不免为那三个无辜稚子唏嘘叹惋。聂照矜膝下有三子,长女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一夜之间,这几个孩子从金尊玉贵的公子千金,竟沦为了凶犯骨肉,当真造化弄人,好不凄惶。
有人摇头叹息:“聂氏作恶多端,自当伏法受诛,可那几个稚子何辜?小小年纪便要背负这等骂名,往后日子可怎么过……”亦有人冷笑反驳:“这便是前世造下的孽,今生才遭此报应。享福时是她的骨肉,受难时便与她无干了?真真是天理昭彰,分毫不爽!”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好一派热闹非凡。倒是戏班子喜得眉开眼笑,盘算着将这桩公案润色一番,编成话本搬上戏台,若能赶在年关之前开锣,管保能赚个盆满钵满,也好过个肥年。
然而,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闻彦兮竟再度告官,披麻戴孝跪在廷尉府前,状告聂氏谋害继母宋氏,震惊了整座京城!原来,这宋夫人来历非凡,乃是当朝太尉的嫡亲侄女,自幼父母双亡,被太尉夫妇视如己出地养大,可怜下嫁闻笑陵后,不过数载便撒手人寰了。当时,太尉夫人连日递上诉状,一口咬定是那闻笑陵谋害妻室。那状纸虽字字泣血,却无实质证据,皆被前任廷尉一一驳回。太尉夫人告状无门,心中郁结难消,便连带着憎恨起那廷尉来。彼时,人们只当是老夫人深陷丧女之痛,心绪难平,故而寻个人来恨罢了。谁能料到,这件事背后竟藏着这般深的渊源?
如今时隔十数载,这桩陈年旧案再度被人翻了出来,最激动的莫过于太尉夫人。老夫人乍闻消息,喜得丢了手上经文,匆匆写下一封诉状,也顾不得仪容体统,只命侍女胡乱挽了个髻,便揣着状纸,乘车直奔廷尉府,亲自递了上去。那廷尉深知此案牵涉极深,又见民意汹汹,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整理卷宗,上报萧秋明裁决。待得了恩准,便调集精悍人手,将十数年前的旧档尽数调出,从头细细查勘。依着闻彦兮所呈证物,不过数日工夫,便查明那宋夫人当年确系被人下药谋害,遂为她翻案昭雪,判决聂氏悬首示众。
这一下,京城内外更是满城风雨。从前,人们只道这闻姑娘狡猾可恶,竟依仗着仙家道门,免了杀人偿命之罪,便是听闻她在京郊广行善举,亦有人嗤之以鼻,说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而今经了这两件案子,人们对其改了观,交口称赞她是为双亲申冤的烈女子、奇女子。好一阵子,那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碰着了面,都要争抢着议论几句,方能显着自己不落时兴。最欢喜的莫过于那说书先生与戏班子,这官司一波又一波,足够他们编出几折好戏,赶在年节前狠赚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