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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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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气温一日日攀升上去,周怀鹤还是常年穿着他的长袖子,袖口卷起一截,搭在手腕上,手背上几个注射过的针孔,医生说他的皮过薄,皮下注射的针孔都青起来一小块,周怀鹤嫌难看,要了许多的敷布贴住。

何常送来一只鸡叫周少爷养养身体,说厂里的事倒不用他忧心,话虽是这样说出来的,老实人的眼神却谁也骗不过。上回他提着一袋鸡蛋来问询,恐怕也是担心他们离开这里之后,这些人便再次面临下岗找不到糊□□计的问题。

周怀鹤听说了程筝将程老汉媳妇的尸体下葬的事,便也不再追问那天晚上她作甚去那庙里,程筝将那两件衣裳藏了起来,两人倒都再没有提那天的事。

身子一见好,周怀鹤便吩咐徐林主动去约小山先生,就说他希望再次详谈牛心屯那处矿山开采的事宜,徐林欲言又止,周怀鹤斜去一眼,他便抿住嘴不愿意多舌了,想来周怀鹤倒也不听他的,假使是程筝开口或许还能进他的耳朵,于是徐林便又找程筝商讨。

程筝有些吃惊:“你为什么觉得我就能拦住他了?”

徐林心说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的反应倒是愚钝得吓人。周怀鹤那日病得快要死过去了还从雨里把你扛了回来,那幅担忧的脸色任谁见了都不仅仅是友谊,更不可能是尊重你当上他的小妈妈……再怎样想,三少爷对程小姐都是在意得不得了,这人怎地还能问他这样的问题呢。

他再次感受到无话可说的结舌,为难地向程筝道:“总之大家都去劝一劝罢,从吕司令不见了之后,日本人要威风很多,招惹小山并不见得是好事,简直是个大麻烦!”

“实话讲,这样的话我早与他说过,徐厂务怕是高看了我,他这人不见得真肯听我的话的,否则我早就带他回去天津了,何至于周旋到如今谁也离不开的地步。”程筝道。

她轻轻落下半截眼皮,向两边抿平她的唇角,显出些烦躁来,快口道:“他要是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本事去谈判,便随他去,人人都有自己的主意,阻拦他反倒像是不够相信他。”

这最后一句话一下子叫徐林哑火,他搓一把脑袋,最后也只好叹出一口气,走掉了。

第二次与小山谈判,约在沈阳城区靠南的一段街上一家和风餐厅,两层砖木结构楼房,底层门市上层办公,左近几棵老槐树,叶子被烟尘熏得发灰,门口挑着两盏日式纸灯笼,白底子上印着黑字,是店名,笔画硬邦邦的,像刀刻出来的。

灯笼底下站着两个穿西服的日本人,手揣在兜里,也不说话,光是眼睛钉住人,不让进,独独留下小山与周怀鹤二人单独谈判。

程筝同徐林留守在汽车里,她拨开蕾丝帘子向外张去一眼,见整条街道人烟稀少,几个胡同口都遭封锁,不见奉军的影子。

眉头忽地一皱,程筝重新将车帘拉好,只是静坐也觉到暗流涌动的气氛,她用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膝头,在车里坐到脊背发了酸方才瞧见周怀鹤出来,单从面色上瞧不出任何波澜。

临走到汽车前,小山的翻译,一位戴玳瑁眼镜的长个子年青人,向他道:“小山先生说,之前有个中国人告诉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并希望他从沈阳离开。”

周怀鹤背身向他,默然。

“后来那个中国人死了。”翻译冷漠地说道,“正是死在他公馆地下三层备着逃跑的船上。”

将这话听进耳朵眼里的程筝忽地屏住呼吸。

——原来吕司令没能逃跑成功,他是死了。

可他们倒是对外说吕司令是叛逃了,这事登报后引起轩然大波,民众对军队的信任大打折扣,倒真是耍了一招好手段。

这话落地之后,久久无人应答,程筝向另一面的车窗眺去一眼,单只能瞧见周怀鹤的上半身,瞧不见他脸上的神色。不久,小山的人回到了餐厅里,周怀鹤才拉开车门坐下,程筝看见他的两腮很要凸起,咬着牙齿忍耐着什么,右手搭在大腿上疲软着,轻轻地颤动着,原本一直卷起的袖口也拉扯了下来。

程筝如有所感,径直拽过他的右手,将袖子向上一扯,只见手背上一块可怖的烫红,恐怕是半道谈不拢,泼了茶水上去,马上便要长起水泡。

这人却像没事儿人一样。程筝向汽车夫喊:“开车!”

见这形势便知道又是一整个崩盘。手无寸铁,怎么能叫小山眼见着他们做起自己的企业来?恐怕连“合资”这高看的名头都是因着他们在租界的名头,做外贸的不免同几个外国商人有联系,若不是这层,小山甚至要更不客气。

三人回到厂里,徐林离开太久,不得不回去盯机器,程筝便叫周怀鹤将手泡在冷水里头,她去抽盒里翻出药膏替他抹上。

她简直心烦意乱,平日倒也不是多温柔的人,手上动作显得粗莽,直截问:“如今你应当辨得清,小山并非好说话的人,绝无可能叫我们造自己的东西,你不犯着逞这个能。”

尽管手背烫伤一大块,周怀鹤却显得特为的冷静,慢慢眨合他的眼睛,似乎对自己这样的下场毫不感到意外。

程筝敏锐地觉出他的情绪,也深知按照周怀鹤的脑筋,并不必要做这样送上门给人侮辱的傻事,一个连交易所的股票都算不差的人是不至于头脑发热的,然而一时间程筝也猜不到他究竟拿着怎样的主意。

“我费心费力想要带你走,保住你的命,你倒是上赶着要去死。”程筝上抬她的眼睛盯住他,几近于咬牙切齿,“我的努力真是全都白费了。”

周怀鹤静了片刻,脸色是病着的青,仿佛是一把在雨天里染锈的瘦铁。他抬起他贴了敷布的手,四根指头恰好抵在程筝的下巴上,略往上抬了一抬,没太用力,指尖全是凉的。

四只眼睛撞在一处去,他这样看着她,程筝听见他没腔没调的声口:“我这样耗费你的心力,程筝,你究竟是为什么离开你在周家的好日子,来找我。”

程筝的眼睫颤动着,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实在静得吓人,甚至于能听见房梁上垂挂的蛛丝摇摆的动静——不过一定是她的错觉。

“我们非亲非故,假使小山要对付我也牵连不到你的身上,我想你还是抛下我离开为好,你很聪明,知道怎样做最好。”他端着静静的腔调,一双黑色的眼睛里讳莫如深,并不让程筝猜中他的目的。

然而在揣度周怀鹤这件事上,程筝或许是个天才。

“鹤少爷总是拿这样的选择来试探我的诚意。”程筝道,“你究竟希望我给你什么答案。”

这个人不容易信任别人,他总多疑、不安心,更何况她害死过他,几乎是让他死又让他生的存在。

她闭一瞬的眼睛,拉下他的手,在周怀鹤沉默的注视中翻开他的掌心,低下头,那截染红的指甲已经褪干净了,她的十根指头都是健康的粉白色,指甲在周怀鹤的掌心滑动,像是要画出个图形。

“我姥姥教过我一个咒语,虽然不知有没有用。”她一边画,一边低着眼睛念。

——“幸福,幸福,请降临在周怀鹤掌心。”

爱心的图形闭合的瞬间,程筝的手指忽地一僵,眼睛一眨不眨地定住在那里。

某根神经忽地跳动,她记起来,那个现代的坛子精周怀鹤,也曾在某个不能开口说话的晚上,对她画过这个形状。

[“程筝。”

“嗯?”

“程筝。”

“写点儿有用的呢?”

“程筝。”

“喂——”]

她尚且还记得,那时他最后在本子上画出一个爱心,随即沉默地注视她的表情。

旧木头的气味渐渐散开,远处虚虚响动着洋铁机器运作的动静。周怀鹤下落眼皮盯住掌心,倏地失了神,这个人总在反复确定。然而程筝很久没能够再说话,只觉得身上有哪一处泛起了蠕蠕涌动的麻意。

她缓慢地心想,哦,原来是我教给你的。

然而真是抱歉,那时候的我还认不出你的暗号。

再开口时,周怀鹤的声口极慢:“这是你的答案么?”

程筝慢慢地松开他的手,遭暗色遮罩的脸孔上浮出一丝难得柔软的笑意,周怀鹤静了,单听着她的祝福:

“嗯,我希望你幸福。”

“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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