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常一家三口人,闺女如今十岁出头,跟她妈一起编竹篓子,没上学,但嘴巴实在毒如砒霜。
譬如她与周怀鹤刚迎着猎猎北风敲她家的门,这大姐儿扎一头乱蓬蓬的羊角辫,见了周怀鹤便说他是乱葬岗上坟头飘来的鬼魂,要呼唤她的母亲找婆子来跳大神。
周怀鹤冷冷地瞧着她,何常如临大敌地捂住丫头的嘴巴,向周怀鹤道歉。
程筝可太同意这女孩子的话了,笑眯眯打趣道:“喔,那可要当心些,这个人的脾气绝无仅有地坏。”
周怀鹤的眼光又向她斜来了,然而程筝已经从善如流地钻进了屋子里。
二人手里拎着的汤婆子里的炭由黑变白,几乎已经全烧成了灰,程筝将自己的手盆塞进那大姐儿手里,然后转身将竹篾子里的肉拎出来挂上。
阴湿的土房子墙角汪着霉,堆放几只编了一半的竹篓子,屋内一张石头炕,一张自己制的木头桌子,周怀鹤与何常聊上了两句,何常顶迫切地问询他什么时间能够回到厂里去,周怀鹤发言:“年后罢。新近从奉军的牙齿里头扣出些钱来,我天津那处的好友也寄来一笔款子,厂里将要添新人,过完年后上工,何工届时带带人。”
“自然……自然。”何常忧心的眼光向那挂猪肉的铁钩子上一落,又道,“不过我还要说件事。”
程筝靠在一旁听,擒住小丫头的肩膀,在那里懒懒散散的给小孩子梳头。周怀鹤静了一会子,坐在炕桌的一边,一只几乎是半透明的浮着青色血管的手在那里慢慢敲打着,眼光从小孩子的头发晃上她的头发,发觉程筝再没有任何发饰,银色的夹子也无影踪了。
他略沉吟着思考,何常察觉他仿佛是离了魂,用断了手指的手在他眼睛跟前摇晃,周怀鹤抬起眼皮,轻声道:“说便是。”
何常道:“即便是人齐了,然而最要紧的是,我们没有任何矿山的掌握,净是拣来一些散的赤铁矿烧成铁精粉,远远不够造出那些军官所要求的数量。”
“矿山么?”周怀鹤微微蹙眉,将眼光从程筝身上挪了开,“早遭日本企业截了胡,并不容易放给我们。”
“除非是新的矿脉,还没探出来的,兴许能抢先占得一部分。”何常道。
片刻后,周怀鹤继续抬目看向程筝,那时她正替小丫头编麻花辫子,嘴巴里咬一根红绳子,低着头,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
“我记得去年在香港,你提议这事时,说是观望到邻里有人意外挖出铁矿来才知道很值钱。”他向程筝开口。
一截头绳从她的唇角垂下来,仿佛一丝血线,她含糊道:“鹤少爷好记性,我是说过。”
她替丫头将头发绑好,小孩子扭捏地抬一双圆眼望她,一张猫儿脸,张一张嘴,像是觉得应该道谢,却仿佛很少做这回事,深觉别扭,拎着不那样热的手盆,沉默住了。
程筝毫不在意,向周怀鹤索要:“鹤少爷也是好算盘,知道我对陷害了你有些愧疚,便又要我想法子,你倒是说说你要给我些什么?”
风从门缝里进来,麻绳上挂着的猪肉像巨大的一片秋天的树叶,在冬天冻得冷脆,摇摇欲坠,磕托磕托敲在墙上挂住的铁锅上。
于冷寂中,他别开眼问:“你要什么?”
她答:“回天津之后,你爸爸那处还得你去露脸说。”
“你逃的婚,我怎样替你辩解?”周怀鹤几乎是气笑了,“你还想要回周公馆?”
“权能保命,钱能活命,一无所有只能要命。”程筝冷静道,“现在哪里不乱?除了周公馆,除了租界,还有哪里能留住我们的脑袋?”
眼见着气氛凝滞不通,在一旁编竹篓的何常媳妇便招手将丫头叫过去,程筝拖过一张板凳坐下,同他对抗僵持。
周怀鹤垂下眼睛瞧她,并不激声,单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阐述事实:“那徐林得死,何常得死,何常的妻子得死,这小丫头也得死。”
喉咙堵塞了一瞬,冷冷的风击在程筝面上,她眼前陡然清晰了,仿佛隔着一片放大镜的玻璃。眼前是蔽旧的房屋,墙上的铁锅底是遭大火烧过千万次的黄褐色锈痕,地面是水泥地,飘着总也扫不净的尘灰。
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凉亭,没有柔软的地毯,没有总也烧不完的炭火,没有真毛的裘衣,没有那些推麻将的金嘎子银嘎子。
耳边毕毕剥剥响着的也并不是壁炉里的炭火,是一个女人用她生了冻疮的手在那里编竹篓子,一个只卖得五毛钱。
住厂房的时候她亦不觉困难,因着知道自己总是有法子能够回天津的,然而何常没有,徐林没有。
是。程筝心说,你说得没错,本来就有许多人要死了。
然而这也不是模拟游戏,她没有系统、没有所谓金手指,你让她如何做呢?她努力这么久,能留下几个人的命自己都尚且道不明白。
周怀鹤风寒咳嗽,眼梢浮着抹红,何常结舌一瞬,也只当不听见将才的发言,干笑了几声,转头去柜子上挖出一个药包来。
“这茶拿回家煮罢!土医生给的偏方,兴许是有用的,我家老婆子喝这个一准隔天好。”
药包被塞进程筝拎来的竹篾里,程筝阖着眼道:“香港不是还有公司么?只要矿挖得出来,将货交了奉军的差之后,走出口做生意,这厂子但凡能偷偷摸摸开下去,工人有钱活。”
她顶烦躁地站起来,讲明:“然而,周怀鹤,这生意做不很久,不出一年厂子一定倒,让大家合计着拿一笔钱便逃走罢。”她最多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矿山的具体位置程筝并不很确定,只是在王利民家听来的,他手底下的佃户交不起粮,交了两块铁石头上来,程筝尚且记得。
她全然是不知道自己父母叫什么名字,住在具体哪个地方的,玉玲也并未交代给她,程筝穿过来见到的头一个人便是王利民,如今连自己家在何处也说不明白,便向何常询问:“牛心屯里有姓程的人家罢?”
听她这样问,周怀鹤微微拧眉,疑心她如何会连自己家也记不得。
“有。”何常向上翻动眼皮,仔细想着,“单有一户,都喊作程老汉。”
程筝点头便道:“那应该便是我的父亲了,我有些记不得住在哪里,劳烦替我指一下,矿山应该也离我家不远。”
此话一出,夫妇二人俱是静了,程筝偏头望了他们一望,瞧见两张顶古怪的面色。
周怀鹤也察觉气氛的不对劲,略眯起眼睛打量二人,道:“出过什么事?”
那小丫头说:“早年屯子里来了位半仙儿,说道我们的祖宗吃过神仙肉,是背着罪的人,于是她给屯子里请灵官,挨家挨户收钱建庙——”
何常媳妇捂住小孩子的嘴巴,面色颇显为难。
何常哀叹一声,轻轻拍着桌子,道:“其实倒也没什么不能够讲的,程老汉早年想求个儿子,她媳妇去庙里拜,半仙儿给了个药方说是保男孩……后来听说他媳妇是绝子了,怎么会还有孩子呢?中间应是弄错了!”
周怀鹤盘问起来:“程老汉的媳妇去年病过么?”
“这倒是,大病一场!”
程筝的脸色愈发凝滞,这条条都对得上,她正是去年因为母亲大病才被卖去周公馆的。
然而……没有生过孩子,这里的“程筝”究竟是哪个“程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