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筝看看他,“嗯”了一声,将门关上。
缄默在发霉的房子里长出触角攀爬,玉玲喝一口水,淡声说:“她远比大家想得要有勇气,用不着你担心她,省点儿力气担心你自己吧。”
周怀鹤没发声,玉玲在这片带凉意的寂静中回忆起和程芸菁而非“芸芸”相逢的时候。
程芸菁和陈方夫妇两个向来迷信,她自称某一天上山得了仙缘,于是前尘往事便都记起来了,此事玉玲觉着存疑,但又觉得有几分可信在的,毕竟何师父也是某天点了一炷香就突然顿悟的。
程芸菁那时候养了程筝几年,举一把伞在小学门口接程筝放学,玉玲揣着两条胳膊站在旁边,听这老婆婆慢悠悠地讲话:“福利院的那只猫我本来也跟程筝带回来一起养的,她上周七岁生日那天,老猫死了,程筝哭了一晚上。”
“她傻。”
“她不傻。”
程芸菁从口袋里摸了半天,她那件卡其色春袄胸口的口袋里有很多纸条,也不知道揣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总之半天才从里面拣出张纸条来,递给玉玲看。
玉玲掀开看上面歪扭的字,默了。
此时小学大门刚巧打开,一群矮豆丁背着书包作鸟兽散,在人行道上铺开来,会跳的珠子似的。
程芸菁一面笑着向程筝招手,一面道:“真嫌她烦你也不会跟我过来接她了。”
小学门口,等到程筝快要背着书包飞奔过来的时候,玉玲觉得有几分难堪,喏喏说:“这还不傻?为了让别人喜欢,最后怎么个下场呢?”
她扭头就走:“傻死了。”
绵绵细雨中,程芸菁的伞一斜,程筝扑在她怀里紧紧抱着她,探头探脑往后看:“姥姥,旁边那个人是谁呀?”
程芸菁撑伞抱着她往教职工公寓的方向走,只隔着雨声说:“一个老朋友。”
玉玲的背影便在雨幕中消失了,一面走一面埋怨,都是傻子,命都没了一半还在这里乐观着。
雨滴打在地面的坑洼里,荡起涟漪,一阵凉风掠过,玉玲手里捏着的杯子里的水也荡着同样的圈,一圈圈在她眼底散开。
她举杯将水喝完,润了喉咙,然后“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告诉旁边的周怀鹤:“收拾一下睡觉了,事情多着呢。”
程筝那时候已经到了医院,戴着口罩一路小心,没看见过青云宫的人。
姥爷正在值夜,他租了个床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
隔着一小块方形玻璃,程筝往里头看,黄槁的手枯枝般垂着,无法进食,靠注射白蛋白,偏瘫以后动也动不得了。
姥爷拿着一叠衣服出来,程筝问:“医生说还能坚持多久?”
“保守治疗效果好的话,半年吧,三个月也说不准。”
此话一出,二人都静了,医院回廊幽黑深长,像只甩着尾巴的巨型蚯蚓,程筝慢慢低头,回头看见老人手里的衣服,“要带回去洗吗?”
她接过来:“我带回去吧,姥爷快去休息,天凉了,当心冻着。”
姥爷撩起松垮的眼皮望向她:“你有一个月联系不上,你跟玉玲在做什么?”
程筝张张嘴巴,违心道:“没什么,就是——找些材料,等我找到了,姥姥就能好了。”
她回避似的避开老人的眼睛,捏着姥姥的一叠衣服,夹在腋下要走:“我就来看一眼情况,接下来可能又要走,有什么事姥爷你直接打玉玲电话,她现在能联系上了。”
姥爷背脊微微弯曲着,侧身向着渐行渐远的她,慢慢道:“注意安全。”
“知道了。”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面刀似的刮在脸上,从腋下一件衣裳的口袋里掉出张纸片,程筝弯腰捡起来,那张纸已经泛黄,薄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此事我已做得八分圆满,余下两分,交由日后之我,切记,切记。”
程筝微微拧眉,将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手伸进外套口袋时感受到手机震动,以为是玉玲的消息,打开一看,是工作群。
覃梦华大晚上往群里发了定稿,标题叫《世家》。
程筝点进去看了一下,愣住。
【我弟弟死了。被爹沉进了距离周公馆百里之外的湖里。
七日之后,爹养的那个问丙叩经的相士说要把人捞出来瞧一瞧,恐未死透。大哥派了几个马弁下湖去捞,连一节手指头都没捞着。】
等等……
她终于想起来这是哪篇稿子,在穿越过一次以后,其中的文字于她而言便有别样的意义。
程筝连忙点进覃梦华的聊天框问她:“你发的那篇,作者是谁,能联系到吗?”
覃梦华输入好一会儿:“你孩子生出来了??”
程筝:“别管这个,那个作者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覃梦华:“好吓人!有什么问题吗?我现在推给你,但他经常不回消息。”
将名片推过来以后,程筝立马添加,颇显焦虑地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过,便叫覃梦华转告一句:“他签过合同吗?合同文件帮我找一下。”
“到底怎么了!”覃梦华虽然战战兢兢,还是把合同文件发了过来。
程筝急切地点开一看,附件有身份证正反面。
名字是“周鹤”,身份证上的照片与周怀鹤共用同一张脸。
她手指颤了一颤,心向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