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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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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玲眼睛一撇,拧动眉毛想起什么来,于是面色沉沉地捏着手,静悄悄掀帘子出去了,从阑干上扯了几件衣裳,说要送去程筝的房间。

她快了王发一步,在程筝房间里搜了好一番,正以为是自己疑心重猜错了程小姐,转眼瞧见窗户外头一群鸟雀正在啄那花盆里的花根。

玉玲定眼瞧了一瞬,抱起那花盆要走,不料时间不赶趟,她被王发堵在了门口。

三楼传出来巨大的动静,饭厅里几人的注意力便顷刻间被掠夺。

程筝双手握了拳,向上看见王发和玉玲从自己房间一齐出来了,一串寒蝉蠕蠕似有多脚的虫子沿脊骨攀爬上来,咬得她如芒刺背。

王发将玉玲从楼上拎下来,她一张营养不良的瘦骨脸儿,小鸡儿似的被成年男人拽下来,一双不大的手上还盖着土。

程筝一瞧她怀里那花盆,眼睫毛抖了一抖。

那一刻,她想,要坏事了。

如此一闹腾,这饭也不消吃下去了,几人一齐离座,老妈子们收拾被周怀鹤打翻的瓷碗,程筝亦撑桌站起来,何师父徐徐行至她身侧,看着乱作一团的周公馆,低声向她道:

“程小姐知道你为何失败了么?”

程筝身子如钢钉般钉住,不言语。

“因为你总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试探我、犹豫要不要下手、犹豫何时下手。犹豫的人总有许多尾巴被别人揪住的。”何师父说,“如若你心底里不忍心害人,你便做不成。有的时机一旦错过,便处处是把柄。”

“呵。”程筝受迫笑出一声,“何师父是想说,我无论如何引诱你出手,都是枉然么?”

何师父向下看着她,道:“也许我这样说,你并不信我,认为是狡辩,然而,程小姐。”

顿了片刻,他说道:“你想的那个人不是我。”

低声谈话时,王发已然将玉玲拽到大厅里了,程筝脑中又陡然开始发胀发痛,何师父的靡靡之音如鹰隼一般在脑中盘旋来去,她忍住钝痛回身向他瞪去一眼,内心惶惶一片,不觉他可信:“你撒谎!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那种法子!”

“既然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便也知道这事情我耽搁不了,我有我要救的人!”

何师父一直沉稳着,说:“我亦有我要救的人。”

要救的不就是周怀鹤!如今你跟她说她的试探全是错的,你不是那个人,可整个天津城究竟还有谁会关心周怀鹤!五姨太死了,三小姐一直在香港,除了他自己和王发那个汽车夫,还有谁愿意不惜一切护着他?

他明明只剩下——

程筝昏沉地闭住片刻的眼睛,脑中一阵绞痛。

乱了,错了,全都不对了!

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她遭受了回香炉的时间反噬,差点站不稳当,何师父端相着她,说:“你是该回去好好歇一下了。”

王发那边的事刚掀起一个大浪,所有人都等待他的说法。

玉玲被摁在地上跪着,王发看向程筝所在的方向,刚要说一定是程小姐差使这丫头,不料玉玲先开了口:“既然被捉住了,那我也无话好讲了,你们叫警察署来将我捉走罢。”

周太太费解:“究竟是甚么事?”

王发夺过她手里的花盆:“您瞧瞧这土里头是什么!”

那红土盆里正夹着点点发暗的豆渣,周太太拧眉看向玉玲,问:“你该知道鹤少爷有胡豆黄的疑症罢?”

“这当然不是这丫头干的,花盆是从程小姐屋里来的!”王发急口道。

玉玲辩白:“我听着你说要搜房,我想要藏到别处去,被你恰好捉住罢了。”

程筝深困于回香炉的影响中,脸色是可怕的苍白,连他们的话也难以辨清了,左手撑在老爷椅的靠背上,两只耳朵上的鸡血玉耳坠子闪着烁烁的精光。

周怀鹤认出那是自己姨妈在香港时赠给她的,视野里恍然出现她一霎一霎含笑的眼睛,竟全是为着今天的算计,指甲在他没有血色的手背上掐了好几道,微微的疼痛使他更加清醒得看待起她来。

“那你既有意栽赃程小姐,为何现在又剖白起来了!”王发又问。

玉玲还要同他争,周太太顶了下太阳穴,催使杨妈打电话去警察署叫人来,趁这当,程筝向前几步同玉玲跪在一处,挡去玉玲的身形。

方秋水秉持着看戏的态度,却在她提着旗袍下摆跪下的时候缓慢收了面上极淡的笑意。

“程——”玉玲还要喊她,被程筝拦下。

她像是很不好受的样子,陈设富丽的小客厅里亮着几盏淡黄绸罩子的大电灯,将程筝的脸映白的同时,将周怀鹤的脸一点点映出青色,他袖口下的胳膊绷直了,几乎是厌恨着她,她对别个倒是有几分赤忱的,单单对自己全是挂在嘴唇上的假意,嘴唇后面便是似蜜的剑刃,是下在他药里的毒。

“是我做的,玉玲是念我的恩情替我担罪。”程筝板直的背脊如同刀鞘,说得舌敝唇焦,“鹤少爷早疑心我了罢?否则怎会叫王发专去搜我的房间,我应当早就暴露了,如何辩解都已经没有用处了。”

周怀鹤的视线静静地从上到下瞧着她,他一副很慢很仔细的声口,质问她:“我有哪处,得罪过你么?”

“没有。”她说。

程筝避开他的视线,喘息的频率愈发高了起来,她这身子恐要撑不住了,就快要被回香炉带回去。

“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周怀鹤一面沉沉问着,一面有些自己的猜疑,用视线射向方秋水。

方秋水本是淡着一张脸,眼睛半闭不闭,一派讥诮的神色,见周怀鹤朝他看过来以后,便微微勾唇笑了一道,心想,程筝不可谓不是一个心狠的女人。

他那笑意本是嘲讽周怀鹤吃了女人的亏,可在后者看来他是有些得意了。

程筝不应声了,呼吸愈渐急促,此时楼上的杨妈怪叫一声,道:“这屉子里头全是符啊!”

周太太是从未想过有今天这回事,恍然的眸光徐徐落在程筝身上,有些发起晕来了,嘴里喃喃着:你怎会这样呢?杨妈捏着厚厚一叠黄符,拿给何师父瞧:“全是从程小姐上了锁的屉子里头搜刮出来的!怎地跟五爷今日喝的符水一个样子呢,究竟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何师父查看了符纸的数量,心间已然彻悟,他缓缓地看向程筝的背影,簌簌的黑发摞在她肩头,他知晓她沉默的原因。

要如何说那万千的苦衷呢?害一个人,再救一个人,这样费心思,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走错了路,白来这一趟。

玉玲拉扯着她的衣服,低低地骂她:“你傻么?”

“嗳。”程筝慢慢吸一口气,再吐一口气,身子晃了几晃,已是不剩几分力气,“谁叫你出来逞这个能?你真当我是什么好东西么?”

下人们还生出许多猜疑:“之前便觉着奇怪,乡丫头怎么识文断字的,是谁家派来的么?”

“程小姐的来历也没有一个人晓得呀,过年她都不给家里寄信去呢!”

“那好些日子你们觉着她要做姨太太了,一个两个姊姊妹妹地喊,如今怎么当起明白人来了?”

于是便都噤声了。

玉玲直直望着她的背影,觉着那影子较她要宽些、高些,她垂下脑袋,便又想到芸芸说的:她与人是留一道很高的门槛的。

少有人从这道门槛跨到对面去。

霜浓月薄的银蓝的夜里,有人怀疑她,有人痛恨她,有人认为自己错信她。

程筝将胸腔那口气挤干净,鼻腔之中燃香的味道愈渐浓厚,她等着被传回她应该在的地方去。也属实是累了,在这里待了太久,也真的想念姥姥姥爷了。

无数人还想要问起符纸的来历,租界的巡捕车便到了,程筝有些待不住了,眼睛半片都是黑的,将将要闭上,臂膊忽地遭谁一扯,她看见一双模糊的、略有些收缩的瞳孔。

“程筝!”周怀鹤跌一步过来,弯腰拉扯住她,唤她的全名,从他的身体上传来微弱的温意。

方秋水不觉拧眉,皮鞋向外踏出一步,又收了回去。

程筝这才发觉自己不知几时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没有一个字好对周怀鹤讲,脑袋一沉便再无意识,晕厥之前周五爷正好披外衣从房间出来。

数不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程筝瞧见的是一双双围观她人命运的,群狼环伺的眼睛。

她突然意识到,自以为作为先知者高明地审判、扭转他人的命运,可到底自己也是那瓮中鳖。

下一刻,那些眼睛消失不见,一呼一吸之间,她瞬间睁眼,从教师公寓的床上醒来,冷汗浸透了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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