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唇角勾了一勾,又问:“上官沭打压下去了?”
丞相上官沭,老谋深算,极难对付。
夜楠眼神沉了沉,冷声道:“是。上官家在门阀里的羽翼已被我剪除大半,那老家伙现在老实多了,朝中那些不安分的,我杀了一批,又贬了一批。朝中权柄尽归于我,阿染……你可以回洛阳了。”他说完,屏住呼吸,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洛阳。那是他们的过往,也是他们的转折。夜楠甚至做好了准备,她可能会说“再等等”,或是极其冷酷地回答“不”。
可故尘染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
夜楠狂喜还未泛上眉梢,却听见怀里的女子用一种凉薄的语调补充:“不过……你既然打着省视陵寝、巡幸江淮的旗号风风光光来这江南,这场戏自然要演个全套。等你这趟江南之行圆满结束……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那语气轻飘飘的,可不知为何,夜楠听着这句话却莫名觉得脊背生寒,头皮微微发麻。
这个女人心里……定然又在盘算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杀局。这份“大礼”,怕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那又怎样呢。
……
这一场从深夜缠绵到清晨、又从清晨折腾到正午的荒唐,直到下半截日头偏西,两人才姗姗下了榻。
故尘染推开屋门时,清冷的秋风迎面扑来,夜楠披着外衣,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一步一趋地紧跟在她身后。
刚走到院落里,一道娇小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从外头冲了进来。
“师傅!师傅!”故安辞倒短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一边跑一边张开小手臂,本来满心欢喜地想要一把扑进故尘染怀里。
然而,小团子跑到一半,步子陡然刹住。她瞪大了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越过故尘染,警惕地看向了故尘染身后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长得极为好看,贵不可言,在她眼里,这个叔叔长得好看极了,比任安叔叔和姜淮望叔叔加起来还要好看!可是……这个好看的叔叔头上,为什么会有白白头发呢?而且……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好生奇怪。
这是故安辞与夜楠的第一次见面。
故安辞咬着小指头,奶声奶气地指着夜楠:“师傅……这个白头发的怪叔叔是谁啊?”
夜楠神色微微一僵。他贵为九五之尊,向来只有万人朝拜的份,何曾被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指着鼻子叫过“怪叔叔”?他有些不习惯地抿了抿唇,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周身散发着一种笨拙的僵硬。
故尘染见状,忍不住挑唇一笑。她弯下腰揉了揉小团子的脑袋,毫不避讳地当着夜楠的面开口介绍:“阿辞,这不是怪叔叔。他呀……他是师傅的心上人。” 故尘染抬起头,看了夜楠一眼,补充道:“也是师傅的夫君。当今的皇帝陛下。”
故安辞哇地张大了嘴巴。
夜楠听到“心上人、夫君”这几个字,原本僵硬的身体立马酥了一半,这是她第一次,在红尘俗世、在门人弟子面前,亲口承认了他的身份!夜楠眼底泛起无尽的温柔。他有些局促地半蹲下身子,极力放柔了声音,尝试着与小孩子沟通:“你……你叫阿辞?今年多大了?”
故安辞挺了挺小胸脯,骄傲地伸出两只手,比出八根小手指:“回叔叔的话!阿辞今年八岁了!”
夜楠看着眼前这个被故尘染养得白白胖胖的小丫头,罕见地多问了几句:“八岁了啊……那阿辞以后想做什么?”
故安辞童言无忌地大声宣誓:“阿辞以后要和师傅一模一样!要做天下第一的剑客!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夜楠一愣。
旁边的故尘染听着小团子豪气干云的壮志宣言,再看看夜楠那张哑口无言的脸,终于忍不住轻声笑出了声来。清脆的笑声在秋日的院落里荡漾开来,美得不可方物。
夜楠看着故尘染的侧颜,眼神渐渐痴了。为了这抹笑容,他哪怕把这条命拱手奉上,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此时,楚逢天不知何时来到了故尘染身后,她先是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与小团子说话的皇帝,随后躬身附耳,低声快速说了几句隐秘的密报。
随着楚逢天字字句句传入耳中,故尘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冰封。
“她果然没死……”故尘染冷笑了一声,“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回洛阳,如果说,她原本答应回洛阳是人生的选择千千万万,是她与夜楠长相厮守、相濡以沫,这也不过排在第二位。而排在第一位的——是万尊阁的声名与这江山大局,她要当朝国师凌叙白,血债血偿。
她故尘染势倾天下,手握万尊阁数十万教众与暗卫,洛阳城里的龙潭虎穴,又怎会没有她的眼线?
故尘染面无表情地看向楚逢天,冷冷下达命令:“想必国师大人如今也察觉到自己府上有不寻常的动静了。传本座令下去——将本座安插在国师府里的那些探子,好生撤出来保护好。保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安享晚年。至于凌叙白……”故尘染眼底倒映着洛阳的方向,血色蔓延,“他的命,本座要亲自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