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旧纸浸了水,一点点洇透天穹,将那点本就稀薄的天光吸食殆尽。
听说他们是“走秽人”后,沈虹便领着他们踏上进村的黄土路。
路很窄,仅容两人并行,路面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踩上去能明显感觉到,泥土里混杂着细碎的、像是纸灰一样的东西。
她走得不算快,但脚步有种奇特的僵硬感,挎着的篮子偶尔晃动,里面那沓粗糙的黄纸边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边走边絮絮叨叨,仿佛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俺家就做点纸扎营生,糊口罢了……南来北往的走秽人,凡是经过咱们鸣泉村的,多半都歇在俺那儿。”
“后院几间空屋,就是给各位师傅预备的,唉,这年头,走秽的行当也难做咯……”
她说着,蜡黄的脸上挤出一点愁苦,眼珠飞快地在身后这群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楚弦和高悬明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
高悬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自称沈虹的村妇,以及道路两旁那些门窗紧闭的房屋。
房屋大多是土坯结构,窗户极小,有些外面还挂着褪了色的布条,在无风的傍晚死气沉沉地垂着。
“不过,”沈虹话锋一转,脚步停了停,侧过身,目光在九个人身上又逡巡了一圈,脸上露出真实的为难,“这位……师傅?还有那位……嗯,先生?”
她似乎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楚弦,目光在他过于出色的面容上停了停,闪过一丝畏惧,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你们这次人来得实在太多了些,往常过路的走秽人,最多一家三四口,或者夫妻、师徒搭档。”
“像你们这样……九位,还都是……”她又偷偷扫了一眼众人光鲜亮丽的装扮,吞下后面的话,“俺家那几间破屋,是真的住不下了。”
她指了指村子深处隐约可见的轮廓:“村西头还有一座老爷庙,虽说偏了点,但里头几间厢房,拾掇一下比俺家的屋子要好。几位师傅看……是不是分一分?一部分就住俺家,另一部分委屈委屈,去庙里将就几晚?”
此言一出,本就紧绷的气氛更加凝滞。
分开?在这种诡异的副本里,分散意味着风险成倍增加,尤其他们之中还藏着一个不知是人是诡的“第九人”。
“不能都住你家吗?我们可以挤一挤。”稚气男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颤。
沈虹摇摇头,语气坚决:“挤不得,真挤不得!不是俺不想帮忙啊,是咱们村有规矩,借宿的屋子,一间最多住两个人,否则……不吉利。”
她加重了“不吉利”三个字,眼睛里掠过一丝莫名的阴翳。
众人沉默下来,显然,这是副本设定的规则之一,玩家无法违抗。
高悬明迅速权衡,分开固然危险,但违背NPC明确提出的规矩,却可能触发更直接的死亡机制。
他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看向楚弦。
那人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抱着胳膊,视线淡淡地落在远处村西头那片更深的阴影里,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轮廓深邃,眉眼秾丽,只是周身挥之不去的疏离与死寂,冲淡了那份惊心动魄的俊美,反而让人心底发寒。
【天哪这长相……上次惊鸿一瞥就觉得绝,这次近距离……我没了。】
【舔颜归舔颜,大佬怎么突然不伪装了?不怕特控局找上门?】
【楼上傻吗,直播都暴露了,再装有什么意义?】
【惊梦领主明显在搞事,干脆摆明了。】
【九个人八个玩家,多出来那个肯定有问题,现在还要分开住……好刺激哦。】
弹幕能想到的,高悬明自然也能想到。
楚弦突然以真容示人,是彻底放弃了在特控局面前的遮掩?还是因为惊梦领主的针对,觉得伪装已无必要?
又或者……他有别的打算?
“看来必须要分开借住了……我们怎么分?”高悬明收回了视线,沉声问。
“我带队去老爷庙。”楚弦的声音响起,他依旧看着村西方向,没有和前搭档对视。
高悬明眉头微蹙:“七……楚弦,庙里情况不明,可能更危险。”
他差点脱口而出那个久违的代号,又硬生生改口。
楚弦终于转回视线:“正是因为情况不明,才需要有人去,你是队长,需要统筹全局,留在相对安全的纸扎铺更合适。”
他顿了顿,手指虚点,随手一指似的依次划过三个人:“你,你,还有你,跟我走。”
被他点中的三人,分别是那个金发张扬的青年和高挑女人,还有一个穿着朴素、总是垂着头的中年女人。
这三人的脸色都猛然一变。
金发青年立刻嚷嚷起来:“凭什么是我?我不去!谁知道那破庙里有什么!”
刚才就数他喊“多了一个人”喊得最响。
高悬明也看向楚弦选中的人。
金发青年,情绪外露,咋咋呼呼;模特似的女人,惊慌写在眼底,但表情在努力维持镇定;而中年女子从进副本起就几乎没说过话,存在感极低。
楚弦选人的标准是什么?看起来最不安分的?还是……他怀疑这三人中可能藏着那个“假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