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悬明倾尽全力的猛击和夏贝乐声的持续干扰下,那最为粗壮、最为狂暴的主触须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如同岩石断裂般的巨响,竟被硬生生轰断了一大截。
那断裂的触须如同受伤的巨蟒,猛地抽搐收缩,紧接着,所有触须如同潮水般猛地向桥下缩回,速度之快,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
不过眨眼功夫,那原本铺天盖地、充斥桥面的恐怖触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粘液和碎片,以及……一片死寂。
高悬明拄着膝盖,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不断滴落。
易枝几乎脱力,靠着桥栏缓缓坐下,怀中的留声机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鲛人的乐章,音乐在空荡的桥上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看着突然变得平静、甚至有些死寂的海面,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赢了?
不……不对。
那更像是……某种受到巨大惊吓后的……溃逃?
可什么东西能让这种恐怖诡异的聚合体感到惊吓溃逃?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桥下的海面忽然无声地波动起来。
清澈的海水向上涌起,却没有溅起一丝浪花,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汇聚、塑形……
最终,竟凝聚成了一个完全由流动海水构成的人形!
那是一个女性的轮廓,身姿优雅曼妙,长发如同波浪漫卷。
水流细致地勾勒出她的五官,那面容赫然与之前出现的夏贝亡魂一般无二!
高悬明瞳孔骤缩,这是……夏贝?
可是夏贝的残魂不是已经近乎消散了吗?!
眼前这个“夏贝”的气质也与之前那哀伤温柔的残魂截然不同,她的神情冰冷而淡漠,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威严与疏离。
她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是整个海洋的化身。
【夏贝?!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个感觉不对!好冷!不像之前的夏贝!】
【是幻象?还是……别的什么?】
“夏贝”微微转向桥上的两人,优雅地颔首行礼,动作流畅,却不带丝毫情感。
一个清晰的女声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如同海浪轻抚礁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二位辛苦了。”
“主上,正在下面等候。”
主上?
高悬明和易枝心中同时巨震!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夏贝”轻轻一挥手。
轰隆隆——
只见他们面前那一片广阔的海域,海水如同被无形的巨刃从中劈开,无声地向两侧翻卷退让,露出了一条宽阔的、一直通向幽暗海底深处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高达数十米的水墙,仿佛巨大的蓝色琉璃,甚至能看到其中被冻结的游鱼和海藻。
通道的底部,海水迅速凝结,化作一级级光滑而寒冷的冰之阶梯,向下延伸,直没入那光线难以企及的深海之中。
这宛如神迹的一幕,彻底震撼了两人。
高悬明与易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惊骇与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谜团牵引着、不得不前往一探究竟的决心。
高悬明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那冰冷的阶梯。
易枝咬咬牙,抱起留声机,忍着剧痛跟在他身后。
阶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周围是寂静无声的、如同宝石墙壁般的海水,光线越来越暗,压力也越来越大,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仿佛走入了一个巨大的、位于海底的洞穴或者说……巢穴?
巢穴的中央,盘踞着一个无比庞大的、由无数暗红珊瑚、扭曲骸骨和痛苦人脸聚合而成的恐怖肉团,那分明就是血珊瑚的本体!
然而,此刻这恐怖的血珊瑚本体却一动不动,表面黯淡无光,那些原本蠕动的人脸也全都凝固着,保持着最后的惊恐表情,仿佛在瞬息之间被某种绝对的力量剥夺了所有的生机!
它……死了?
是谁杀了它?!
两人心脏狂跳,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这巨大的尸体,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
最终,定格在了那尸骸的最顶端。
那里,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包裹住全身的黑色长袍,衣料在昏暗的海底泛着幽暗的光泽。
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姿态带着掌控一切的慵懒与漠然。
他似乎正低头俯瞰着脚下那巨大的、已然死去的诡异尸骸,如同欣赏一件微不足道的收藏品。
似乎是察觉到两人的到来,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岩洞顶部不知何处的缝隙透下微弱的光线,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昳丽至极,却带着阴冷煞气,眉宇间尽是漠然与倦怠的脸。
一张高悬明刻入骨髓、死也不会忘记的脸!
高悬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疯狂收缩到针尖大小,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同变成了一尊石雕!
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急速褪去,只剩下那张无数个日夜在他噩梦中出现、在他心底最深处被反复描摹、刻入骨髓灵魂的脸!
那是……
七杀!!!
七杀究竟是生是死?如果他活着,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他死了,眼前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夏贝”口中的主上……
血珊瑚的死亡……
生死未卜的楚声停……
所有的线索和冲击在这一刻疯狂地涌入脑海,却根本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思考!
黑袍男人的目光淡漠地扫过易枝,最终,如同精准制导的利箭,牢牢地钉在了彻底僵硬的高悬明脸上。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弧度。
一个平静无波,却足以在高悬明心中掀起毁灭性海啸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海底巢穴中清晰响起:
“好久不见啊……”
“天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