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扶风并没有起身相迎,只是垂眼又倒了一杯茶。
“新茶,你尝尝。”
来人并不和他客气,大方落座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丝毫没有要细细品味的意思,魏扶风眼角抽了抽,心说这一个俩的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他不端庄那会儿被几个人围剿,给他掰过来了怎么这几个动手的人反倒不拘小节了?
“好茶。”
那人从袖间掏出一方帕子,颇矜持地擦了擦嘴。
魏扶风:“……”
这会儿就别整马后炮那一出了呢?
装模作样的人假装没看见魏扶风幽幽的眼神,以及他无语的表情,憋了半天,好悬没憋住笑,幸好是有帕子遮掩着,这才保全了此人的面子。
是了,来人正是沈念,醉春楼就在京城边上,魏扶风来京前三天给沈念传过信,说是有东西要给她,也还有些话要说。
沈念收到信的时候是惊异的,因为前段时间阁主也找她来着,她一时半会儿还没弄明白这俩祖宗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按时来赴约。
先赴魏扶风的约。
沈念:“究竟是什么大事儿,竟然还劳动您亲自跑一趟,底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魏扶风听出来沈念是在暗戳戳踩蒋侃一脚,毕竟除了他,魏扶风身边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人,魏扶风无奈笑了笑,“别这么说,是我自己要来,况且此事也是只有你我能知道。”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直觉魏扶风嘴里没什么好事儿。
果然,此人下一句便是:“帮我造势。”
沈念一下就警惕起来了,“你想做什么?”
“有一桩旧事,牵扯蒋侃的那件事,你一直也知道,前些日子我让你放开此事的封锁,如今蒋侃也快查到我头上了,不如就把这几件事合在一起,一块处理干净。”
沈念脸色有点难看,“你要我把蒋侃一并做掉?这不是顺手的事儿吗,你还真么兴师动众的走这么一遭干什么……”
魏扶风这次没笑,垂眼抿了口茶后淡淡开口,“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念的脸色更难看了,简直像是被生喂了一颗苍蝇,他不明白,为什么魏扶风都已经离开江湖了,好日子过了没几天又回来打杂,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让这个人这么想不开,非得要找死。
在她眼里,蒋侃再怎么样也绝不是好人。
第一,他一来就得到了她求之但不得的东西,他凭什么就轻而易举成了她恩人的徒弟?是她做得不够好吗?沈念曾经这样问过自己,但是她自己很快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因为她自认为这些年她做事就没有不成的,到如今这个位置也是她一步一个脚印争取来的。
大概还是差点缘分,她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便是她差点死在半道上,也少不了蒋侃那位亲爹的照顾,那会武皇帝将她家剩余女眷流放,蒋政揣度圣意,暗中掳走她的姐姐,戕害虐待至死。
这事儿她还是进了藏心阁内部之后才查到。
恨意滔天,她平等地恨着当朝掌权者,可是以她之力去抵抗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简直是螳臂当车,异想天开。
她只能先咽下所谓的仇恨,虽然知道蒋侃也是无辜的,但她却无法对这个人有什么好脸色,开玩笑,在这样一个世道之下,谁不是无辜的?
如今,沈念还是无法理解魏扶风的决定。
魏扶风知道沈念别扭的点在哪里,于是破天荒地向她解释,他想,反正也见不了几面了,没什么好避讳的,于是他假装轻松,坦然道:“我与蒋侃,终究是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如今纠缠已然深入骨髓,大概是爱的,可是他不知道我是他的仇人,灭门之仇横亘在我们中间,我想没人可以接受自己日夜相对的人是自己找了十几年的、仇人,所以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人。”
“为什么活着的那个人不能是你?你明明有很多次机会除掉他,一把匕首,往前一送,有什么难的?”
魏扶风哑然失笑,他脸上还笼着一层未褪的病气——魏扶风脸上层层叠叠的伪装已经全数撕开,只露出本面,他这么一笑,只让人觉得他更可怜了,沈念无端心头一酸,有什么好笑的?
“我这一辈子杀人无数,虽说杀第一个人是被迫,可是后面确实我自己的选择,我自诩只除恶人,但我也不敢给自己扣上一顶惩奸除恶的帽子,金盆洗手那几年,午夜梦回都是那些血淋淋的脸,要我偿命,我只能睁着眼等天亮,我怕他们吗?其实不怕,可是疲惫也会把人拖垮,我有点累。”
魏扶风话说得坦然,可终究还是有一点不甘,只有一点点——世间阴差阳错向来之多不少,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面其中一个而已。
沈念眼眶一下就红了,死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掉出来,半晌她才开腔:“你又觉得自己好起来,是因为蒋侃吗?”
魏扶风笑意未尽,很痛快地“嗯”了一声,是因为蒋侃,他的日子重新变得有声有色,只是好日子没过几天,他就又被拖到新的痛苦当中。
“你养他养了七八年,才知道你是他的仇人,是吗?”
魏扶风有点难堪,他没想到这件事沈念也知道,那会儿他还特意嘱咐蒲白鹭将此事封存,毕竟自己一个长辈做出这样禽兽不如之事,实在没什么好宣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