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无大碍，我后日一早会下山，不如你跟我一同下山与鸢儿相聚如何？”

“残驱败体，不敢再面见公主。还请林伯见谅，也帮我向鸢儿隐瞒我在百草堂的事吧。”

林伯和曲萧和一同坐在了树下的石凳上，林伯也不急着说教，只缓缓说道：“既然你不愿让鸢儿知道你还活着的事情，那我自然会瞒着鸢儿。鸢儿她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你离世的消息，我是不会无端提起你再让她受到伤害的。”

“多谢林伯。”

林伯问道：“那你也不想知道鸢儿她现在如何了？”

曲萧和忍着鼻尖酸酸的感觉，假装不在乎地说道：“听说她从西雪带回了续骨草，现下在阳庭郡的盛德医馆，这种安居一隅，为一城百姓看病施粥的生活，是鸢儿一直想过的。”

“曲公子虽在病中，知道的还不少，只是你知道鸢儿现在以什么身份在医馆行医问药？”

曲萧和猜测道：“若是以公主的身份，定然是不能抛头露面的，我记得……”曲萧和渐渐想起了与风雪鸢的一些回忆，“她说她以后不再当公主，就只是阳庭叶家的叶姑娘。”

林伯笑了笑，说：“现在阳庭百姓并不知道什么叶姑娘，他们只知道东二大街的盛德医馆，有位悬壶济世乐善好施的柏舟夫人。”

曲萧和的心头一震，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颤抖着重复道：“柏…柏舟夫人……”

“没错，当时在阳庭城外，我带着你阿耶突破大齐的重围进了城，可是你阿耶伤得太重，弥留之际，他拉着鸢儿的手说，希望能看到你们俩成婚的那一天。”

曲萧和哽咽着，没有作声。

林伯继续说道：“后来，庞靛带回去了那具假尸，我们都以为你被大齐割去了头颅，你阿耶也以为你死了，便又对鸢儿说，让她忘记你，再找个好儿郎好好过一生。可是鸢儿她，还是选择以柏舟夫人的身份过她往后的人生。”

曲萧和已是泣不成声，林伯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搭上了他的脉搏。心胆虚怯，触事易惊，梦寐不详，这是遭遇重大变故之人常有的症状。

“可是我现在，又能给鸢儿带去什么呢？我的手废了，就连帮她提药箱，粥桶，恐怕都提不动，我若还纠缠她，只会耽误她一生的。”曲萧和颤抖着说，“不如就让她慢慢地忘记我，说不定某一天，她就遇到了更好的儿郎。”

林伯对曲萧和的身体状况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觉得他还能承受些劈头盖脸的直言，便严厉地说道：“你只废了右手而已！你的左手尚能吃饭，那就还能用得了剑！你若真的不想做个废物，那就应该好好锻炼自己的左手，让左手也如右手般灵活才是。不知你在泰康，有没有见过萧风笙的叔叔玄乙，古滇亡国时，他跳下了雪山，虽然被找了回来，但右腿却留在了山底的巨石下。这么些年，谁都不知道，他那裤管里面，是一只用木头做的假腿！一个没有右腿的人，尚能骑马从滇宁赶到泰康营救长公主和萧风笙，你虽然没缺胳膊缺腿的，但没曾想你缺了心志！”

曲萧和大口喘着粗气，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可…可是我就算用左手拿起了枪和剑，又能如何呢？难道还要让我为了这样一个不分忠奸善恶的陛下马革裹尸吗？”

“你是为了百姓而战，不是为了顺帝而战！难道没有了顺帝，阳庭的百姓便可任受大齐的屠戮了吗！即便不当将军，当一个布衣百姓，难道就不能守护鸢儿守护一城之人了吗？”林伯缓了缓语气，继续说，“还记得你上次来百草堂时，我给你们出的‘兼爱非攻’的题目吗？你说做君王做将军，就要舍弃妇人之仁。可是你天生性格仁厚，本不是上阵杀敌之才，只因你曲家是武将之家，你为了得到曲蓼严的认可，逼着自己让自己觉得在战场上杀敌才是尽忠，一旦没有了顺帝这个王权的象征，你便没有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你要想清楚，你付出的一切，究竟是为了谁！”

曲萧和抬头望着林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从前曲蓼严只教他君臣，教他承担起曲家的重任，从未与他讲过百姓，讲过天下。

“你知道鸢儿是怎么跟我说你的吗？她说她的萧和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儿郎。哼，什么最勇敢，受了一点伤痛打击就一蹶不振了，鸢儿还真是没见过什么勇敢的儿郎。”林伯说累了，吐了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你好好想想吧，也不急在这两天。即便你的左手练不成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那也可以帮堂主去山上采采药。这里除了堂主和广白，也没人认识你这位大名鼎鼎的将军，尽管出去就是，不必藏在这方寸之间。出去干点活，也算不白吃我百草堂的粮食。”

林伯扭头出了陵游殿，又去了百草阁找到了叶玄明。

叶玄明见林伯一脸不悦，就知道他在曲萧和那里吃了瘪，倒了一杯茶端给了林伯，说道：“喝点茶，去去火气。”

林伯方才说了那么多的话，现下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自己添上了一杯，才开口说：“就是遭遇变故的后遗症罢了，你明明能治，还非要说什么他想被治的时候才能治好。”

“我现在治，无非是多浪费些口舌和草药，何苦呢？等到水到渠成，自然事半功倍。”

“哼，你说谁白费口舌呢！”

叶玄明呷了口茶，缓缓说道：“自然谁说得口干舌燥，谁白费口舌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