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在一间营帐中发现了随军的唐医官，他正在给一个断了臂膀的士兵换药。棉布与血肉粘在了一块，每揭开一层，那士兵的眉间都要颤抖一下，最后一层棉布撕下，风雪鸢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林伯跟了出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你是一个医者，你若不能克服心里的恐惧，只会耽误伤者的病情。”

风雪鸢明白这道理，只是猛地面对这样的伤口，身体还是有些不受控制。

“快！让开！让开！医官！医官在哪！”

十几个重伤的士兵或被抬着，或被架着来到了营帐外，唐医官闻声跑了出来，林伯也拿起药箱，跪在地上为伤兵处理起伤口来。风雪鸢跟在林伯后面递着棉布和剪刀，渐渐地在忙碌中接受了血腥的场面。

忽然庞靛跑了过来，喊道：“医官！还有医官吗！快去看看将军！”

唐医官和林伯正忙着手头的伤兵，后面还排了好些人，顾不得听庞靛说话。

庞靛看了一圈跺了一脚正准备放弃离开，被风雪鸢一把抓住拦了下来。

“你们将军在哪？我去看看。”

庞靛急得晕头转向，哪里有功夫仔细看这个拉住他的小郎中，一挥手甩开了风雪鸢：“你不行！你连毛都没长全，还是留在这帮唐医官吧。”

风雪鸢一时没反应过来，庞靛走了两步后，想起了上一次曲萧和晕倒没人发现的事，叹了一声又转身一把拉住风雪鸢的胳膊，拽着就往前面的营帐跑。

风雪鸢被他拽得生疼，可又不敢耽误时间，一路跟着他跑到了曲萧和的营帐。

庞靛松开手，一把把她推了进去，“你快进去吧，我得去接应曲将军了……”

周围吵嚷和叫喊的声音太大，庞靛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了风沙里，风雪鸢只听见他要去接应曲将军，心想那这帐里躺着的，应该就不是曲萧和了。

风雪鸢走进营帐，只见一个人趴在榻上，几个士兵正将他贴身的素衣剪开。风雪鸢见那人后背上的皮肤黝黑，新伤叠着旧伤，没有一块好地儿，右手的手腕也肿胀得发紫。

风雪鸢心里有些庆幸，这受这么重伤的人不是曲萧和。可她也不敢耽误，先把了脉，又打开药箱为这位将军处理起背上的伤口来。

“我们将军是晕过去了吗？”

风雪鸢回道：“看脉象，你们将军是辛劳过度，睡着了而已。”

背上的伤口上完了药，几个士兵也已经把曲萧和身上所有的衣服剪开了，风雪鸢往下一瞥，白花花的屁股上插着一支箭头。

“啊！”风雪鸢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

一个士兵责骂道：“你这小郎中，装什么大闺女，赶紧给我们将军处理箭伤，若是耽误了，军法处置！”

“是，是。”风雪鸢连连应道，取出了小刀和棉布，轻轻地将伤口处拨开，将箭头撬了出来。这样的剧痛，那将军也只是微微颤了颤身子，既没有发出一丝呻吟，也没有睁开眼睛。

几个士兵向风雪鸢行来了礼，说：“多谢郎中，您再看看我们将军这手腕吧，不等这手伤好，将军就又要拿刀又要拉弓的，唐医官说再不养着这手就要废了……”

“好，我看看。”

几个士兵说完，就离开了大帐，只留下了风雪鸢一人与那将军在帐里。风雪鸢欲言又止，与一陌生男子独处一帐，心里难免有些恐慌，可那将军的手腕实在伤得太重了，风雪鸢摇了摇脑袋，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只是一个医者而已，便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将军的手腕。

将军的手腕也是新伤叠旧伤，积劳成疾伤到了筋骨，按理说第一次伤到后这手腕已是一动便疼痛难忍，可这将军却能忍着剧痛骑马拉弓，风雪鸢的心里不由地升出一股敬佩之情。

风雪鸢开好了药方，正要去给这将军煎药，却又被那白花花的屁股吸引住了。

这屁股的肤色……才是这位将军本来的肤色，那腰间的一道分界线，正是风吹日晒的训练留下的。

风雪鸢的心头一颤，扔下药箱扑过去将那将军的脸从臂弯中轻轻抬了抬，这张脸灰扑扑血嗒嗒的，什么也辨不出。

风雪鸢拿出手帕打湿，将那将军的脸擦了一半出来，虽然本身的脸色也是黝黑的，但那清秀的五官，一下就让风雪鸢失了魂魄。

“萧和哥哥！萧和哥哥你醒醒，我是鸢儿啊……”

风雪鸢幻想过好多次与曲萧和相见时的情形，想象着他或许刚下了战场一身的伤，或许正调兵遣将顾不得与她说话，可她想象中的曲萧和，不过是在皇陵分别时，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样子，她实在想不到，眼前这个黢黑浑身是血和土，趴在榻上一动不动的人，竟就是曲萧和。

风雪鸢跪在曲萧和的床榻边，叫他也不应，只看着他满身的伤痕，一刀一箭，就像是伤在自己的心上一般痛。她这辈子所受过最痛的伤，是训那匹匈奴马时摔下时动弹不得的尾骨之痛，是第一次来月事时的下腹之痛，又或是被贺皇后扇耳光时的脸颊之痛。她不敢想象曲萧和身上的这些伤有多痛。

她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她哭自己生在皇家身为公主，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地和亲而是与贺皇后风雪霁争斗，她若是知道战事每拖一天就有那么多战士战死，曲萧和的身上就会增加这么多的伤，她绝不会耽误一日。即便和亲意味着再也见不到曲萧和，再也无法与曲萧和厮守终身，但她依然愿意做那“二母争子”中先放手的妇人。